昊天依旧言简意赅,决策果断。
有仙官提议修改某处天条,陈情三刻钟,昊天只回三字:“不可违。”
有星君奏请增派天兵镇压下界妖乱,昊天闭目一息,睁眼时道:“妖王已伏诛,余众散矣。”
片刻后,殿外有金光传讯,证实下界妖王于半刻前莫名陨落,妖众溃散。
轮值仙官唱到:“东海龙王敖光,奏陈水患治理之策——”
数千道目光汇聚到敖光身上。
谁都知道四海龙族近万年来的处境,名义上仍是水族之主,但权柄被天庭各部渗透再瓜分,每次朝会,龙族的奏报都备受关注,大家都想看看他们是试探还是反击。
敖光出列,走向大殿中央,到了玉阶前十丈处停下,随后单膝点地,右手抚胸,这是龙族自古的礼仪,他们从不双膝跪地叩首。
他行得是上古时期君主对盟主行的礼,不是臣子对君王的礼。
龟丞相抱着奏章匣上前,由侍殿仙官接过,转呈御前。
“臣敖光启奏。”敖光开口,“东海以北三万里,近百年来地脉时有异动,致水元失衡,海啸频发,波及沿岸生灵无数。”
“臣查勘古籍,拟以定波阵疏导地气,以逆流分海术重塑水脉,需动用工部三百仙匠、水族精锐八千,历时九十九载可成。阵成之后,该处海域三万年水元稳固,沿岸风调雨顺。”
话音落,御案上的奏章匣开启。
水流塑形,成了一幅立体水纹图,长宽各三丈,悬在昊天面前。
图中海水流动着,浪涛翻涌,暗流奔涌,能听到隐约的海潮声,图中有九处地方光芒最盛,是预设的阵眼。
满殿安静。
仙神们仰头望着那幅星图。
“定波阵?”有老仙官低声说,“那不是上古水族镇压四海的不传之秘?据说最后一次使用还是在龙汉初劫时,此后便失传了……”
“何止失传,布阵所需的定海神铁、万载玄冰、深穹息壤等九种主材,如今三界存量加起来怕也不够布一次阵。”
“可看那符文……绝非虚言。”
“但所需仙匠和水族精锐,还有九十九年工期,这是要向天庭要人要物要时间。”
议论声低低起伏。
昊天看向星图。
他观察了几眼,让图中海水保持翻涌的姿态,浪花定格在半空,接着,图内有三处地方被单独标记出来,彼此相连,形成一道脉络指向西方。
“这三处枢纽与西荒火脉地气相通,若依此阵,百年后西荒将缺水三成,旱魃必起。”昊天道。
话音落,星图变化,显现出百年之后,西荒大地赤地千里,江河干涸,生灵涂炭。
满殿仙神看向敖光。
是奏章中的破绽还是龙君有意为之,若是前者,那是失职;若是后者,用意何在。
敖光依旧单膝跪地,垂首道:“陛下明鉴。臣已考虑此节,于第二枢纽增设水火转轮印,以东海癸水之精滋养西荒地脉,可保两全。”
星图又变。
那三处赤红点的中间忽然旋转起来,结成了法印,从东海抽取癸水之精,转化为温和的水元,顺着脉络输往西荒。
星图中的画面随之改变,百年后西荒没有干旱,水草丰美,生机盎然。
“水火转轮印……逆转五行相克之理,以水养火,以火生土,理论可行,但实际运转需精确到毫厘的掌控力,稍有差池便是水火相冲,天崩地裂。”
“且需持续的癸水之精供给,东海愿意付出这等代价?”
“看来龙族是真心要治理水患。”
议论声中,昊天沉默了片刻。
沉默不长,约五息。
他们都知道天帝很少在朝会上追问细节,要么准要么否,向来干脆,今日不知怎么了。
“你亲自推演的?”昊天问。
“是。”敖光回答。
“用了多久。”
“七十六日又三个时辰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这次沉默更久,十息。
昊天的目光在星图与敖光之间往返。
终于,他抬手,星图全部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奏章匣中,匣子重新闭合,落在案上。
“准奏。”
侍殿仙官立刻上前,取出一道空白玉旨,昊天书写批准东海布阵的正式法旨。
法旨成。
“臣,领旨。”
说完,他起身退回班列时,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,探究,忌惮,好奇,敌意。
朝会继续,但之后的奏报都显得平淡了。
又过一个时辰,所有议程结束。
昊天起身,众仙再度躬身相送,天帝的身影消散。
在即将完全消散的刹那。
“敖光,留步。”
仙神一怔。
他们的目光再次汇聚,多了震惊与不解,朝会结束单独留人在天庭极其罕见,上一次发生还是三千年前,留的是叛乱失败的紫微星君,之后紫微星君便永镇北极寒渊。
敖光只见御座上即将消散的身影重新凝实。
“臣在。”敖光躬身。
“随朕来。”
话音落,敖光身旁的景象开始模糊,凌霄殿的地面变得透明,金玉柱廊如蜡般融化,仙神们的身影淡去,光线扭曲,声音拉长。
再清晰时,他已站在一座空旷无垠的宫殿中,没有墙壁,没有穹顶,没有地板,四周是流转的星图。
这里是天道宫,天帝的居所。
昊天站在星图中央,换了身常服,长发披散,不戴冠冕,看起来多了几分人气。
他转过身,两人相距十步。
十步是个奇怪的距离,近如咫尺又远如天涯。
“现在让朕看看,龙君究竟有几分斤两。”
威压如山崩海啸压下。
敖光站在那,抬头,不言语也不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