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们年少时，最常出现的景象。彼时她初到北境，因一场意外的机缘拜入隐世高人云游子门下，居于北境清幽山居；而他彼时正奉旨巡查北境军务，偶然与云游子结识，承蒙前辈赏识，得以常往山居请教，就此成了山中常客。那片梨树林是山居之外最雅致的去处，他总爱偷闲坐在石凳上抚琴，而她，总爱趁着师父不注意，偷偷溜出书房，蹦蹦跳跳地跑过去，缠着他教她认弦，缠着他给她弹那些轻快的曲子。那时的他，还不是太师，只是个眉眼清隽的少年将军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衫，却总能用琴声，哄好闹脾气的她。

上一世，他就是在这片梨树林里，错过了向她坦白心意的时机，才酿成了后来的终生遗憾。而这一世，他重生归来，步步为营，护她周全，就是要改写那段满是遗憾的宿命。

原来，那些被遗忘的过往，并没有彻底消失。它们只是藏在了记忆的深处，像埋在雪地里的种子，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。

裴寒宵的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，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，他怕吓到她，怕那些记忆碎片，会再次消散在风里。

他缓缓收回手，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，指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，语气也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：“只是梦而已。北境哪来的梨花，冰天雪地的，连草都不长，别胡思乱想了。

他转身端过案几上的姜汤，递到她的唇边。青瓷碗壁温热，带着姜汤独有的辛辣香气，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，让他眼底的冷意，又淡了几分。“喝点姜汤暖暖身子，驱驱寒，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沈桐看着他递过来的姜汤，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。那双眸子里的温柔，和记忆里少年的笑意，渐渐重合。她鬼使神差地张开嘴，喝了一口姜汤。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，驱散了心底的寒意，也让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，变得清晰了几分。

她好像想起，有个少年，也曾这样端着姜汤，喂她喝下。那年她在山居后山贪玩，不慎坠雪受寒，发了高烧，是那个少年守在她的床边，寸步不离，一口一口地喂她喝姜汤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眼底满是担忧。

好像想起，有个少年，也曾这样替她拢着鬓发，温柔地叫她桐桐。那年她在梨树林里追着蝴蝶跑，摔了一跤，哭红了眼睛，是那个少年蹲下身，替她拍掉裙摆上的泥土，替她拢好散乱的头发，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。

沈桐的眼底泛起一层薄雾，水汽氤氲，让她的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。她看着裴寒宵，轻声问道：“裴寒宵，我们以前……是不是真的认识？”

裴寒宵的心猛地一跳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看着她眼底的湿意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却只是摇了摇头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：“认识。从你来到北境的第一天起，我们就认识了。”

沈桐看着他的眼睛，总觉得他没有说实话。可他眼底的温柔，却让她无法怀疑。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真挚，太深沉。

她点了点头，不再追问，只是低头，一口一口地喝着姜汤。辛辣的味道在舌尖蔓延，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。

裴寒宵站在榻边，看着她的侧脸，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。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墨玉佩，玉佩内侧刻着的生辰，像是烫在他的心上，每一个笔画，清晰得刻骨铭心。他指尖摩挲墨玉佩的力道不自觉加重，指腹蹭过玉佩内侧刻着的生辰纹路……那细微的硌触感，是两世都刻在骨血里的熟悉。

没关系。

他想。

就算她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

他可以等。

等一个春暖花开，等北境的冰雪消融，等她记起梨树林里的琴声，记起那个守在她窗外的少年，记起他们之间，所有被遗忘的过往。

这一世，他绝不会再让那冰冷的牢狱，成为困住她的樊笼，更不会再让自己，倒在护她的路上。

帐外的风雪渐渐小了，天光一点点亮起来，透过毡帐的缝隙，落在沈桐的发间，裴寒宵看着她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。

他有的是时间，有的是耐心。

等她，守她，护她。

直到她记起一切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