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寒宵将沈桐抱回她的营帐，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。玄狐披风将两人裹得严实，龙涎香混着墨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，陌生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，让沈桐的心跳乱了节拍。他身上常穿的黑色锦袍，沾了些微雪沫，在帐内暖光下泛着沉敛的光泽，衣料上没有多余的纹饰，只在领口处绣着一道细窄的银线，衬得他肩背线条愈发挺拔冷冽。明明是一身压抑的黑，却偏生让人觉得，这世间再没有比他更惹眼的景致。
他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榻上，又俯身替她拢好衣襟，指尖擦过她的脸颊时，带着微凉的温度。沈桐下意识地偏头，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，那双眸子里盛着的温柔，像是沉在岁月里的星光，晃得她心头一颤。她能清晰地看见，他眼尾的那颗淡痣，在烛火下若隐若现，竟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合。他垂眸时，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，那弧度和记忆里梨树下抚琴的少年，竟分毫不差。
无人知晓，这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，藏着两世的执念。上一世，他身陷朝堂纷争的泥沼，为了护下蒙冤的她，孤身劫狱，最终身中数箭，倒在冰冷的血泊里，而她，始终不知那场牢狱之灾外，曾有一个人为她豁出性命，最终只在无尽的委屈与不甘里，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。从他带着满腔悔恨重生的那一刻起，宿命的齿轮就已经悄然偏转，他步步为营，机关算尽，只为守她岁岁平安。
“好好歇着。”裴寒宵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沙哑的磁性，“我让亲兵守在帐外，有事随时唤我。”
沈桐点了点头，看着他转身的背影，竟莫名地有些舍不得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直到帐帘落下，隔绝了他黑色的身影，她才缓缓蜷起身子，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。被褥是新换的，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，却又隐隐混着他身上的墨香，不知是何时沾染上去的。
沈桐闭上眼，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的画面，裴寒宵握着她的手腕时的力道，不轻不重，恰好能让她挣脱，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；喂苏温雪喝粥时的从容，眉眼间的冷意藏得极深，只有在看向她时，才会褪去几分；还有他将平安锁揣进怀里时的动作，干脆利落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幼稚。
那些画面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她混沌的记忆里，激起圈圈涟漪。
忽然，一阵清泠的琴声在脑海里响起，舒缓悠扬，像是山涧清泉淌过青石，又像是春日柳絮拂过湖面，穿透了层层风雪，落在耳畔。沈桐的身子猛地一僵，指尖紧紧攥着被褥，指节泛白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酸麻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。
那琴声……好熟悉。
她仿佛看见一片漫天飞舞的梨花，白得像雪，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铺成了一条通往山居深处的小径。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少年，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，指尖拨弄着琴弦，琴身是古朴的桐木色，与他身上的黑衣相映，竟生出几分清雅矜贵的气韵。少年的眉眼模糊不清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，黑色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扬起，衣角沾了几片飘落的梨花，随着琴声的起伏微微晃动。
少年抬手拢了拢被吹乱的鬓发，手腕处露出一小块莹白的皮肤，和方才裴寒宵替她拢发时露出的位置，一模一样。
“桐桐，过来。”
少年的声音清朗朗的，像是带着笑意，又像是带着几分无奈。沈桐循着声音跑去，脚下的青石板路带着微凉的触感，梨花瓣落在她的发间，痒痒的。她跑得太快，裙摆被石子绊了一下，险些摔倒，却被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扶住。
那双手的掌心带着薄茧，却格外温暖，掌心的纹路清晰，和裴寒宵的手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沈桐抬起头，想要看清少年的脸，可眼前的景象却像是被打碎的镜子，瞬间支离破碎。琴声戛然而止，梨花消散无踪，连那双手的温度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沈桐猛地睁开眼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，胸口剧烈起伏着。她大口喘着气，眼底满是茫然，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，指尖竟沾了湿意。刚刚那是……记忆吗？
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，那里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，一下一下，撞得她心口发疼。那个抚琴的少年，是谁？是裴寒宵吗？还是……苏温雪？
苏温雪身上的气息是温润的药香，和记忆里少年身上的墨香截然不同。可裴寒宵……他素来沉稳内敛，周身的气质冷冽如冰，和那个温柔抚琴的少年，又判若两人。
她分不清，也想不起来。
帐帘被人轻轻掀开，冷风夹着雪沫钻了进来，带着几分寒意。裴寒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，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锦袍，方才沾在衣袍上的雪沫已经融化，留下淡淡的湿痕，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度。见沈桐脸色苍白地坐在榻上，眉头瞬间蹙起，快步走上前：“怎么了？做噩梦了？”
他将姜汤放在案几上，伸手探向她的额头，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皮肤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沈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，心头又是一颤。眼前的裴寒宵，眉眼冷硬，带着久经朝堂的沉稳与锐利，下颌线的线条利落分明，和记忆里那个温柔抚琴的少年，实在是相去甚远。
可为什么，看着他的眼睛，看着他眼尾那颗淡痣，她会觉得那般熟悉？
“我……”沈桐张了张嘴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“我好像听到了琴声，还有……梨花。”
裴寒宵的指尖微微一顿，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，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。随即，他又恢复了平静，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像是藏了什么汹涌的情绪，被他死死压在眼底。他看着她茫然的神色，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琴声，梨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