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帘落下的刹那,青柏炭火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苏温雪惨白如纸的脸,他瘫靠在枕上,后背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,每一次悸动都牵扯着筋骨,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可那皮肉的痛感,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腥甜与窒闷。
裴寒宵抱着沈桐离去时的那一眼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笃定,狠狠扎进他的骨血里。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缝里的血珠顺着掌心往下淌,滴落在被褥上,晕开一小片暗沉的渍痕,他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帐顶的毡布,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毡布烧出两个洞来。
他曾以为沈桐没有失忆,只是被裴寒宵的强势裹挟,渐渐淡忘了那些年少时的情分。十年了,他一路颠沛流离,躲过追杀,熬过疫病,千里迢迢赶到京城,怀里揣着的,从来都是年少时与他的记忆,他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枚平安锁的模样。
他就是想守在她身边,等她重新记起那个与她青梅竹马的自己。
可他千算万算,偏偏漏算了裴寒宵。
他忘了,他缺席的这十几年,裴寒宵守在沈桐身侧寸步不离。倾心守护,裴寒宵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落,将他碾得粉碎,砸得他溃不成军。
尤其是那枚平安锁。
那是他亲手打磨,刻下“桐桐”二字,偷偷塞进她手里的信物。他以为那是他和沈桐之间独有的秘密,是能唤醒她心底柔软的钥匙。为了这枚平安锁,他找了整整十年,走遍了大江南北,却没想到,最后竟会被裴寒宵握在手里。
裴寒宵把玩那枚平安锁时,指尖的动作带着刻意的轻慢,还有那句轻飘飘的“我替她收着了”,像针一样,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里,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“裴寒宵……”苏温雪低声嘶吼,“你以为这样,就能赢了吗?”
沈桐只是忘了他。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情愫,那些年少时的心动,怎么可能说散就散?只要他还在,只要他不放弃,总有一天,他能让她重新看向自己。裴寒宵能护她一时,未必能护她一世。
炭火渐渐萎了下去,帐内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,寒气顺着被褥的缝隙钻进去,冻得他浑身发颤。他裹紧了被子,却还是觉得冷,那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他闭上眼,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年少时的画面,闪过沈桐笑靥如花的模样,闪过裴寒宵那张冷硬的脸。
就在几日前,他路过沈桐的中军帐,恰好撞见帐门半掩。烛火昏黄的光线下,沈桐正伏案疾书,案头摊着的是她惯用的梨花笺,手边搁着那方刻着海棠纹的印章,那是她行军传令的信物,等闲不会动用。
沈桐带着人马返回北境,却特意将林寻留在了京城。那时他远远听见沈桐对林寻说:“定国公虽倒,余党仍在,你坐镇京城,替我扫清这些残孽,我在北境等你。”
林寻抱拳领命,“末将遵命,定不负将军所托。”
而此刻,沈桐笔下的字迹干脆利落,落笔带着几分急切,分明是一封召人归来的军令。待她吹干墨迹,将信笺折好塞进密函,抬手摁下那枚海棠印记时,苏温雪便瞬间明白了,这封信,是写给林寻的。
定国公余党的清理定是已有眉目,而北境因他的到来,局势渐生波澜,沈桐是放心不下,才急着将人召回来。
从京城到北境,快马加鞭不过五六日路程。算算日子,沈桐那封信送出去已有三日,林寻收到信后,定已在日夜兼程赶来的路上了。
他只是默默盼着,盼着林寻归来后,能替自己多护沈桐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