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熹，透过毡帐的缝隙漏进来几缕浅淡的光，落在帐内青柏炭火上，溅起细碎的火星。炭火噼啪作响，将帐内的暖意烘得愈发浓稠，却烘不散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剑拔弩张。

沈桐正替苏温雪掖着被角，指尖刚触到他微凉的手背，帐帘便被人从外掀开。裴寒宵缓步走了进来，身上披着那件玄狐披风，披风下摆还沾着未化的雪沫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描金食盒，步履沉稳，周身的寒气却未散尽，让帐内的暖意都淡了几分。

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桐身上，见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，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，随即才转向榻上的苏温雪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情绪起伏：醒了？军医说你今日该醒了，特意让膳房备了些清粥，用北境的粳米熬的，软烂养胃，正好合你现在的胃口。

苏温雪恰在此时睁开了眼，眸光还有些涣散，视线缓缓聚焦，落在裴寒宵身上时，才微微眯起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警惕。他动了动身子，想撑着坐起来，却不小心牵扯到后背的伤口，疼得闷哼一声，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，连带着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。

沈桐连忙扶住他，伸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背，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：“别动，伤口还没好利索，大夫说至少要静养十日，你现在经不起折腾。”她的指尖带着暖意，落在苏温雪的背上。

这一幕落在裴寒宵眼里，让他眸色沉了沉，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，骨节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白。但他面上却半点不显，只是缓步走到案几边，将食盒轻轻放下，慢条斯理地打开。食盒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，旁边配着一碟切得极细的酱菜，还有一小碟蜜饯，都是沈桐素日里喜欢的口味——哪怕她忘了，他也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“我来吧。”他走上前，自然而然地握住沈桐的手腕，将她拉开半步。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，力道不大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，语气却刻意放柔了几分：“你守了一夜，眼下眼眶都青了，去旁边歇会儿，这里有我。”

沈桐愣了愣，手腕被他握着，指尖传来的触感熟悉又陌生，让她心头微微一颤。裴寒宵待她的好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，让她不敢深究。她还没来得及反驳，就被他按在了旁边的杌子上，甚至还体贴地替她垫了一个软垫。沈桐看着他的侧脸，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，勾勒出冷硬流畅的轮廓，竟让她一时之间忘了言语。

裴寒宵拿起汤匙，舀了一勺温热的粥，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，待温度适宜了，才递到苏温雪唇边，汤匙抵在他唇角微微一顿。他的动作不疾不徐，姿态从容，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
“苏公子身子弱，这粥熬了三个时辰，软烂得很，正好入口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帐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，“北境的风寒不比京城，往后若是缺什么，只管同我说，不必劳烦桐桐。她是一军主将，肩上扛着北境数十万将士的性命，经不起这般熬夜耗神。”

这话里的宣示意味，傻子都听得出来。既点明了沈桐的身份，又不着痕迹地划清了界限，暗指苏温雪不过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，没资格让沈桐为他这般费心。

苏温雪的指尖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，他抬眼看向裴寒宵，扯了扯唇角，露出一抹苍白的笑，语气却带着几分不甘示弱的倔强：“有劳太师费心了，只是……我与桐桐相识多年，自年少时便相识，这些事，还是她来更合心意。”他刻意加重了“相识多年”四个字，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过沈桐，眼底带着几分缱绻的怀念，像是在提醒着什么。

沈桐坐在杌子上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她看着裴寒宵握着汤匙的手，骨节分明，手指修长，力道却稳得很，半点没有要退让的意思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——她根本不记得和苏温雪的过往，那些所谓的“年少相识”，于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的呓语。可话到嘴边，看着苏温雪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执念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裴寒宵像是没听懂苏温雪话里的挑衅，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那笑意落在眼底，却冷得像冰。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“相识多年”，尾音拖得长长的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，随即舀起第二勺粥，再次递到苏温雪唇边，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：“相识多年？那又如何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苏温雪苍白的脸，落在沈桐身上时，才稍稍柔和了些许，像是在回忆什么极久远的事情：“我护了她十几年。她怕黑，是我守在她的窗外，一夜一夜地弹着琴，哄她入睡；她受伤时，我寻遍天下名医，求来最好的金疮药，亲自替她上药；我在朝堂上力排众议，替她挡住那些明枪暗箭，让她能安心守着这北境的国门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像是一把重锤，一下一下敲在苏温雪的心上。这些事，沈桐一件都不记得了，可裴寒宵说起来，依旧如数家珍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日才发生。

苏温雪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却碍于后背的伤口，不敢太过用力，只能死死咬着牙，眼底怒火翻涌，他算准了沈桐失忆，算准了她对过往的茫然，却没算到裴寒宵竟会将这些年的守护，这般直白地摆在台面上。

裴寒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，心底竟隐隐泛起一丝暗爽。他就是要这样，就是要让苏温雪知道，就算沈桐忘了所有，忘了他，忘了他们的过往，他也依旧是那个站在她身边的人。那些苏温雪缺席的岁月，都是他陪着沈桐一步步走过来的，这份情谊，这份羁绊，旁人根本插不进来。

沈桐的心猛地一跳，她看着裴寒宵的侧脸，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，勾勒出冷硬的轮廓，那些陌生的过往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，泛起了细碎的涟漪。她一直以为，他所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朝堂，为了北境的安稳，却从未想过，这里面，竟还藏着这样的深情。可她的记忆里，一片空白，没有琴声，没有金疮药，更没有那个守在窗外的少年。

裴寒宵见苏温雪不接粥，也不恼，只是将汤匙轻轻放回碗里，目光落在苏温雪枕边的那支玉笛上。

笛身梨花纹路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。吹口旁一道梨纹被指尖日日触碰磨得格外圆润，是沈桐从前吹笛时，指尖总爱抵着它打节拍磨出来的印记。

不等苏温雪回答，他又笑了笑，眼底的腹黑藏都藏不住，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，可惜啊，年少时的东西，大多经不住岁月磋磨。就像这平安锁……

他说着，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那枚褪色的平安锁，指尖捏着锁身，轻轻把玩着。那平安锁上的“桐桐”二字，早已被指尖日日触碰磨得发亮，正是苏温雪心心念念的那枚。他的动作不大，却像是在苏温雪的心上狠狠刺了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