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桐捏着那张染血的纸条,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,朱砂写就的字迹洇着暗红。
三日后。
禁军大营。
兵变。
短短七个字,却让她心口发闷,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。前世将军府满门倾覆,便是始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禁军兵变。彼时父亲远在北境,与副将苏遇并肩抵御南梁的侵犯,京中却传来他“通敌叛国”的污蔑,而这一切的祸根,竟是沈换心偷了自己的兵防图,转手献给了南梁将领。南梁铁骑借着兵防图的指引,绕开了北境防线的薄弱处,直逼关内,定国公则趁机以“清君侧”之名掌控朝堂,污蔑父亲私通南梁。留守府中的妇孺老弱,无一幸免,父亲在北境听闻噩耗,悲愤交加,仓促领兵回援,却中了南梁将领的埋伏,力战而亡。
原来,一切的祸根,早在此时便已埋下。
裴寒宵的指尖轻轻拂过纸条边缘的暗红血迹,他墨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寒,不见半分笑意,“朱砂混着人血,写的人定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留的讯息,落笔潦草,墨迹晕散,十有八九,已经遭了毒手。”
沈桐猛地回神,抬眸看向他,眼底的惊惶褪去,她攥紧纸条:“王敛私蓄死士,萧落晖暗中接应,定国公坐镇后方,他们筹谋已久,就是要借着这场兵变,一举掌控禁军。
禁军是京城的屏障,若是落在这群乱臣贼子手中,皇城便成了不设防的空城。父亲和苏遇在北境浴血奋战,他们却在京中捅刀子,沈换心那个叛徒,怕是早已和他们沆瀣一气。到时候,北境的捷报传不回来,京中乱作一团,南梁铁骑便能长驱直入,何止是将军府,整个天下,都要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!”
林寻站在一旁,握着锦盒的手青筋暴起,他张了张嘴,那……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三日后,时间太紧了,就算我们立刻传信去北境,一来一回,至少也要半月,根本赶不及。就算我们去禀报陛下,也未必有人信。定国公在朝中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六部九卿,宫里的侍卫统领都是他的门生,怕是还没等我们见到陛下,就已经被他的人拿下,落得个‘污蔑重臣’的罪名,死无葬身之地!”
后面的话,他说得艰涩,可在场的人都懂。
将军府群龙无首,才敢如此肆无忌惮。
裴寒宵沉默着走到案前,抬手捻起一枚玄色棋子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质。案上的棋盘铺着素色锦缎,纵横交错的纹路里,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。他垂眸望着棋盘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良久,他忽然抬眸,看向沈桐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你父亲虽在北境,可当年他掌管禁军五年,麾下铁骑横扫北漠,从无败绩,麾下定然还有不少旧部留在京中,可对?”
沈桐心头一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是了,她怎么忘了这个。父亲当年卸任禁军统领,远赴北境,并非是孤身前往,而是将一批心腹留在了京中。有的是骑兵营的校尉,被调任至京城戍卫营;有的是斥候队的统领,如今隐于市井,负责传递北境与京中的密信;还有的,是守着禁军粮草营的老军需官,至今仍在任上。
若是能说动这些人……
“有是有。”沈桐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痕,“可父亲去北境三年,人心易变。那些旧部有的已经被定国公调离了要职,打发去守城门,有的甚至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,削职为民。剩下的人,怕是也被定国公的眼线盯得死死的,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。我们若是贸然联系,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他们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。”
裴寒宵却笑了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算计,像是早已看透了棋局的走向。他将手中的玄色棋子重重落下,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声,“打草惊蛇,未必是坏事。”
沈桐望着棋盘上那枚落子,眸光渐亮。
她知道裴寒宵素来擅长谋算,步步为营,却没想到,他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便寻到了破局的关键。
“具体要怎么做?”沈桐问道,指尖的玉佩被她攥得温热,掌心的汗浸湿了玉面,“我们手里只有这一张纸条,无凭无据,根本不足以扳倒定国公。”
裴寒宵缓步走到她身边,微微俯身,压低了声音。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,带着雪后松林的冷香,沈桐的耳尖微微发烫,却强忍着没有躲开,只听他一字一句道:“第一步,将昙花木簪的秘密,透给定国公的人。王敛私蓄死士,本就是定国公的一块心病。定国公此人,猜忌多疑,最容不得旁人有异心。他让王敛做刀,却也时时刻刻防着这把刀反噬自身。若是定国公知道,王敛不仅私藏死士,还藏着兵变的后手,甚至可能瞒着他,与萧落晖暗中勾结,图谋禁军兵权……你说,他会怎么做?”
他话未说完,沈桐便已明白。
定国公绝不会容忍这样的背叛。他会猜忌,会试探,会暗中出手制衡王敛。哪怕只是一丝裂痕,也足以让他们的联盟,从内部开始瓦解。
“好。”沈桐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,“这件事交给我,我认识一个在定国公府当差的老仆,是当年父亲救过的人,信得过。他如今负责府中采买,能随意出入国公府,把消息递进去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第二步,联系你父亲的旧部。”裴寒宵继续道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不用大张旗鼓,也不用让他们起兵相助。只需暗中递个消息,告诉他们,三日后,禁军大营有变,让他们务必小心提防,护住自己的性命。这些人感念你父亲的恩德,定然不会坐视不理。他们或许不能直接调动兵马,却能在关键时刻,拖延兵变的脚步,比如,故意慢一步传递军令,在粮草营制造一点小小的混乱,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间,也足够我们扭转乾坤。”
沈桐的心,一点点安定下来。
裴寒宵的每一步,都算得精准,既避开了风险,又能借力打力,将局势一点点拉回掌控之中。
“第三步。”裴寒宵的目光落在那张染血的纸条上,眸色深沉如墨,“进宫面圣。”
“进宫?”林寻倒吸一口凉气,惊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方才不是说,陛下身边都是定国公的人吗?我们这一去,岂不是羊入虎口?”
“寻常时候,自然是见不到的。”裴寒宵勾了勾唇角,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,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狐狸,“可三日后,陛下会在宫中设宴,宴请文武百官,皇亲国戚。届时,宫中宾客盈门,守卫最是混乱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定国公的人顾此失彼,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太后素来厌恶定国公专权,只要能见到太后,便能借她的力,见到陛下。再者,寿宴上,各国使臣都在,定国公就算再大胆,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。”
沈桐望着他眼底的光芒,忽然觉得,或许这一世,有他联手,她真的能扭转乾坤,护住将军府的人,揭穿定国公的狼子野心,等父亲和苏遇从北境凯旋,还他们一个清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