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散去时,夜色已深,将车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沈桐乘上马车,刚放下车帘,便觉袖中传来一阵微凉,是那枚刻着云纹的竹牌。她指尖摩挲着牌面的纹路。
这个人,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,不动声色地递来援手,却又藏着让人猜不透的心思。
“桐桐,太师的车驾跟在咱们后面。”林寻的声音从车外传来,“还有……王敛也在。
沈桐的指尖猛地攥紧,竹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,痛感顺着血脉蔓延,勾起了恨意。
王敛。
定国公府豢养的一条恶犬,官拜五城兵马司指挥,借着巡查京城的名头,贪墨军饷、搜刮民脂,是定国公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前世,正是他吩咐亲信,将他杀死死在狱中。
他与裴寒宵素无交集,今日竟出现在裴寒宵的马车旁,这背后定然藏着定国公的阴诡算计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,冷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鬓边碎发乱飞。果然看到那辆玄色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,而马车另一侧的阴影里,正是王敛。
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,抬眸望来,闪过一丝阴毒的笑意,随即又敛去,朝着裴寒宵的马车方向微微躬身,姿态竟带着几分刻意的示好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沈桐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散逸的血腥味。
定国公的人都敢在宫道上布暗线了,王敛那狗官就杵在那儿看热闹!”林寻的声音气得发颤,“他分明是定国公的爪牙,今日跟着太师的车驾,肯定没安好心!”
沈桐没有应声,眼底的冷光却愈发浓重。
定国公府的暗线,她一早便察觉了。方才宫宴上,定国公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,必然会狗急跳墙,在她回府的路上动手, 王敛此刻出现在这里,绝不是巧合,他是是来看着她死在暗卫剑下的。
可他偏偏不动手,就这么立在阴影里,像个局外人,实则在等一个时机,等定国公的暗卫得手后,再出来“清理现场”,将一切罪责推到流寇身上。
这太不正常了,却又太符合定国公的行事作风。
沈桐收回目光,指尖缓缓松开,不用管他,径直回府。让咱们的人,按兵不动。
林寻虽有疑惑,却还是应声照做。
行至半途,身后的马车却突然加速,与沈桐的车驾并行。裴寒宵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:“沈姑娘就这么走了?方才在殿内,可不是说要谢我?”
沈桐握着竹牌的指尖再次收紧,隔帘回道:“太师相助之恩,我记在心里,改日定会备上厚礼登门道谢。”
厚礼就不必了。裴寒宵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蛊惑的意味,“沈姑娘若是有心,不如……陪我喝一杯?”
车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,紧接着是几道短促的兵刃相撞声,林寻的惊呼响起:“不好!是定国公府的暗卫,来了十人!”
沈桐眸色一凛,指尖已然扣住了袖中暗藏的银针。她倒要看看,王敛要装到什么时候。
可预想中的厮杀并未持续太久,不过片刻,便归于沉寂。
她掀帘望去,只见十名黑衣暗卫倒在地上,脖颈处都留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,已然没了气息。而王敛依旧立在阴影里,长刀未出鞘,甚至连脚步都没挪过,只是抬眸看向裴寒宵的马车,太师好手段,这些宵小之辈,倒是脏了太师的眼。”
那语气,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,却透着一股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虚伪。
车厢内的裴寒宵淡淡应了一声:“王大人深夜在此,倒是勤勉。”
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讽,王敛的脸色僵了僵,却依旧赔着笑:“属下奉旨巡查京城,偶遇太师,自然要护太师周全。”
沈桐的心头沉了下去。
裴寒宵显然也看穿了王敛的把戏。他不动声色地清理了定国公的暗卫,既是在护她,也是在敲打王敛,他的人,轮不到定国公来动。
而王敛那副隐忍的模样,定然是得了定国公的吩咐,不敢轻易与裴寒宵撕破脸。
“现在,沈姑娘可愿赏脸,陪我喝一杯了?”裴寒宵的声音再次传来,带着几分戏谑,听不出情绪。
沈桐沉默片刻,终是掀帘下车。晚风卷着寒意,吹得她身上的红纱猎猎作响。
裴寒宵倚在车边,黑色官袍被夜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玉佩,王敛则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,目光阴狠地盯着她。“沈姑娘倒是比我预想的,要爽快些。”裴寒宵看着她走来,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。
沈桐走到他面前,目光却掠过他,直直落在王敛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:“王大人好雅兴,深夜不巡查京城,反倒在此看起了热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