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柏断断续续做了一整夜的梦。
梦里他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,穿着统一的制服,和别的同学一起站军姿。
水龙头没关,别的班争着洗头发。一只狐狸默默地溜了进来,先被人追,又是猎枪。它挂在栏杆上,皮剥得精光。一个陌生的男人抬起单手,像挥舞旗帜。
汤柏心跳如鼓,恐惧和坚定争着抢占他。
男人眼球凸出,向下望时像颗随时要掉下来的保龄球。汤柏眩晕,一切都是不真实的。没有人教他,他只好学会第一次争取。
“给我。”他命令男人。
内脏掉在手里没让他恶心,反而悲伤。好像有什么东西沸腾,他发现是眼泪。他决定要保护它,而它在他手里愈来愈重。汤柏喘不过气,前十年要保护它,为了这耗费所有的力气,后来是作为普通人的一生,再也提不起劲来。
可忽然间,有温暖的东西揽住他,像是树枝,却更柔软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声音像天外来客。
汤柏醒了。雨声里,白光从缝隙溜进来,被子卷在他身上,一个枕头,地上一双拖鞋。
接近傍晚的时候,汤柏比平时晚上班十五分钟,因为暴雨虽大幅减弱,仍未停顿,林老板宽宏大量,未发一言。
上班族加班,打着哈欠,买走五袋咖啡、两个包子。汤柏折叠口香糖纸,一直到它变得不能再小。
“你的简历准备好没?”手机一亮,小陈发来微信消息。
汤柏“啊”一声,一拍脑袋。
下班后,迎着雨和尚未变白的天色,他赶紧回家翻出电脑,继续只做了一半的简历。中途他忽然口渴,拿起杯子,但里面还有一半的水。
岳路津真的来过。汤柏忽然喝不下去了。
他拉上窗帘睡觉,有人来敲门时仍迷迷糊糊,闹钟响过了,他穿着拖鞋,拉门时整个身体难免往下压。
“晚上好。”
汤柏“啪”的关上门,接着又开门。
“还没睡醒?”岳路津收起伞,手里提着面包袋。
汤柏捂住脑袋理头发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岳路津侧身进屋子,面包放在架子上:“昨天早上要上班,所以先走了,晚上又要应酬,只好现在才来找你。你几点上班?”
以为再也见不到他,汤柏呆呆地:“六点到六点半。”
一直以来,岳路津车开得很稳,在他的车上吃东西,从不担心因驾驶的波荡而呕吐。汤柏一片片撕开面包。几分钟前,他洗了脸从浴室出来,岳路津穿着风衣,缩着肩膀,在出租屋狭窄的书桌前等他,远不如此刻雷克萨斯宽敞的座椅适合。
“本来我不知道这家,客户给我说这家很红,后来一问同事,他们都知道。”岳路津感叹,“但是不一定好吃,可能只是营销。我卖电脑的时候也这样,再陈旧,也能叫中古和经典款。味道怎么样?”
汤柏没有回答,心里想着别的事。
天空阴霾密布,雨淅淅沥沥。
“岳路津,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?”
岳路津开车注视前方,毫无动静,似乎没有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