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夜去看海,下高速公路后,人们总会在进入镇前的第一家便利店停下来。因为网络攻略写:过了这家门店后,饮料和食物的价格一路飞涨。
林老板站在门口。一男一女提着袋子走出,东西太多,吃力地呼气。林老板看得紧张,直到他们走后才继续看手机上的计算器。
一直以来,林老板的便利店生意不好也不坏,这一带是郊区,再往东驶就是大海。台风来临时,这儿总是遭罪。前年灌雨,墙壁等太阳再出来时软弱地粉碎,不得不再次刷漆。
他翻出excel表,这些都记录算在损失里。
关上手机,林老板掏出香烟包,边吸边想他讨厌的成本问题。
玻璃门开启,小成拧着包,摘下收银员的帽子,从里面出来。
“今天小汤值班?”
“对,我到时间了,先回家。”
林老板踩灭烟头:“我载你一程?”
这儿离市区远,房价极低,但交通不便,出租车和公交极少。一辆自行车飞驰,好比在外星。
小成看向停车场旁自己的自行车:“算了,您接我回去,明早还不知怎么来。”
自行车驶入出口,飞向地平线。林老板回到玻璃门里,收银员换好衣服,正从办公室里出来。
“你能帮我算个帐吗,小汤?”
把文件用微信传过去,小汤用手机飞快打开计算器,林老板适时地夸奖:“大学生就是不一样。”
“明天我把情况发给您。”小汤笑了笑。
长夜漫漫,靠近海滨,却离真正的海滨一步之遥。视线即使穿过货架,面向窗外,甚至看不见海上灯塔。晚上来的客人又有多少呢?至少算账是他解闷的方法。
拜托了小汤,林老板开着奥迪回家,妻子已给他发女儿催他的消息。听她的声音,林老板最后看了一眼亮灯的店里,小汤在柜台后整理东西。
小汤,汤柏,有一天来应聘他店里的职位。林老板很不习惯,因为小汤居然带了简历,上面还写有名字“汤柏”。林老板的员工十有八九来自镇上,邋里邋遢地穿着拖鞋来问是否缺人。林老板受宠若惊,装作仔细地翻完,问他工资要求。
符合林老板心理预期,于是小汤就留了下来。
之后林老板偶然翻阅简历,发现汤柏有一段工作经历,时间很长,料想工资不低。林老板有点好奇他来这儿的原因,但买东西的客人一进来,他就忘在脑后。
既然这不是任何重要的事,那他也不再感兴趣。最坏不过是罪犯潜逃,再说汤柏长得像受害者。
“我回来啦。”他给女儿发语音,继而调高音乐音量。
汤柏算完最后一笔账,把excel表发给林老板。忽然想抽烟,这是他最近来养的坏习惯。随手摸出一根,在烟雾间定定看向对面,没有通灵的能力,自然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客人来了,他赶紧熄灭。
“谢谢惠顾!”
接下来两个小时,店里没进过一个人。
听说再往东驶八千米,大海便一览无余。但汤柏没有尝试,便至今没有听到涛声。回响在他耳边的另有其物:不久前,秦尹来找过他。
汤柏不知道秦尹费了多大力气。当初找到这份工作,汤柏也花很长一段时间。
那次突兀的离职以后,汤柏茫然地发现,就业市场变了个天,虽然有预期经济不好,比他预估的还要差劲百倍。躲在酒店,接着是出租屋,许多“刚刚好”的工作都不要他。
存款快花完时,他考虑是否向父母求助。没有结论,听网上说最近海很好看,他想看了海再说。抱着装了简历的文件袋出发,出租车拉他到半截,遇到抛锚事故,夜间又下倾盆大雨,他到附近旅馆躲了一夜。出来时,手机没电,口很渴,走进最近的便利店,为难于先买充电线还是饮料之间,然后他听到老板和店员聊天,说招夜班收银员太难了。
汤柏鬼使神差地把简历递给了老板,当天晚上上钟,得知老板姓林。
“注意晚上不要打瞌睡;看着货架,有些人可能会偷东西;早上六点有批发商来补货……”
林老板的叮嘱,比他以往拥有的要简单许多。
秦尹将雀巢咖啡放在台上,让他结账:“你做这个多久了?”
几个月不见,秦尹剪了头发,瘦了很多,穿着一身黑。但最不一样的,是脸上呈现紧绷的神情,仿佛四处观察着危险,永远不能放下防备。
汤柏扫商品码,记下数值:“四元四七。”
“我们聊聊吧。”
汤柏没有走出柜台外: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我拜托了一个朋友,他认识专门搞这个的,一周前我就搞到了地址,但一直没有来,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。”
秦尹又望向窗外,脱口而出:“这儿可看不到大海。”
“确实如此。”
汤柏不在乎能否看到大海,就像当时,他也不在乎所有,只想飞快地逃离那间公寓,以至于愿意用现有的任何事来换。
逃离自己家的第二天起,汤柏住进酒店。夜间他忽然醒来,以为还在梦中,转头想要抱住岳路津的背脊。又因为觉得还在做梦,将眼闭得紧紧的,避免再看见坐在岳路津对面的秦尹,而岳路津会对他和秦尹说同样的话,又教唆汤柏对秦尹说谎。
汤柏实在说不好,心痛如绞是由于岳路津是个爱的骗子,还是骗人的爱者。
过了一周,汤柏离开酒店,吃喝一切正常,却瘦了三公斤。
他到手机大厅换新的手机号,买新的手机,数据转移时,店员说Hello kitty给他发了99+信息,电话留言箱里也有好多来自“岳路津”的通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