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家所有人都说,他们已经是一家人。
但莲子心里清楚,他们不是的,他不姓田。
是田叔周姨人好,是二哥看他可怜硬要留他在家。
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情。
但哪有那么容易。
可怜一个人是一时的,莲子记着这份恩情,所以总是不停地证明自己,他有用,能帮家里干活。
但二哥对他真好,二哥人真好。
二哥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,总是说他是个小人精,小小年纪心思太重。
二哥跟他一起早起扯猪草,扫院子,做饭,洗衣裳,二哥也想家里人再多喜欢他一些。
二哥太惯着他了,几乎到了溺爱没原则的程度。
所以,即使九年未见,也会带他回家。
只要他露出一点可怜的姿态,二哥便再次心软,心软到旁人觉得窝囊的程度。
再一次决绝地离开后,莲子心里清楚,这次是真的把二哥惹毛了。
二哥对旁人从来不拖泥带水。
看大伯一家便知道,连襟的亲大伯,年轻时说断关系就断了,人死了,二哥也只是回去坐个席面,多的再没有。
二哥心里拎得清楚明白,旁人是旁人,家人是家人。
对家人再有耐心,但那耐心也有限度。
所以现在在梦里,二哥总是背对着他,渐行渐远,只留一个背影给他。
——
早饭是田二做的。
山里吃食单一,但肉却是不缺。
揉面的时候加了岳秋从山里掏来的野鸡蛋,醒面揉面,擀面皮,面皮擀得薄,切成条状拉开。
水开下锅,煮得沸腾了,再另外起锅烧油炒配料。
给云还的他们的是加了许多朝天绿椒的,混成野山羊熏肉丁,加了一把昨日发现的野薄荷。
给莲子的就要清淡许多,只用了山羊肉炖的汤,配上野葱段,油盐都少,鸡蛋也是另外蒸出来的蛋羹,细腻平滑。
炊烟袅袅,一屋子肉香。
云还被香得一直在灶房里打转儿。
“秋秋,你去把莲子抱下来,今天不给喂了,让他自己吃。”云还说着,还看了田二一眼。
田二心无旁骛地做饭,像是什么都与他无关。
饭是在院子里凉亭下吃的,院里多了个人,莲子一眼便发觉了。
眉间有一处明显的蝶印,是个小哥儿,面容棱角分明,冷着一张脸。
只是那身材太过魁梧,身量也高大,穿的明显是囚天的衣裳。
囚天在汉子里算是劲瘦的,但也比一般小哥儿要高壮。
这衣裳穿在这陌生小哥儿身上,眼看着胸肌都快撑裂开了。
莲子被放到有靠背的椅子上坐着,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身板。
人还是不能比较,两个他怕是都没有这陌生小哥儿强壮。
莲子抬起手,笨拙地握着勺子。
醒来这一个多月来,日日都在练习,他现在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能力已经好多了。
虽然比起正常人还是差得多,但总归比刚醒来时只有眼珠子能转好。
旁人不开口,莲子也不多问。
药谷里多了个人,跟他也没什么关系。
虽然这人就坐在他旁边,眼神不时落在他身上。
他专注地舀起半勺鸡蛋羹,手腕颤颤巍巍地往自己嘴里送。
晨起这段时间是最舒服的了,日光还没那么灼热,小院里微风习习。
墙角的一簇簇花都开得浓艳,攀着插在墙壁上的竹竿,随风摇曳。
更别提不远处的花海,那里种着师父从各处找来的珍奇花种,其中一些不乏剧毒,但实在漂亮扑香。
凉亭是后来重修的,囚天从林子里砍来笔直粗壮的高木。
四根立柱都有环抱粗细,顶盖由竹筒搭成,铺了厚实的青瓦挡雨,延展出檐角一大截。
亭下除了四方石桌木凳,还有腕粗的麻绳编制的摇床,上面铺着虎皮制成的毯子,师父常在哪儿躺着看话本。
啪嗒一声,莲子手里的木勺掉到了石桌上,又很快滑落到地上,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儿,在莲子脚边停住不动了。
刚舀出来的半勺鸡蛋羹也全撒了,落在莲子干净的衣裳上。
其余四人都停下来,目光看向他。
“没事,我先自己试试。”莲子微不可察地蹙眉。
手臂倒是很好垂下,他试探着慢慢弯腰。
一点一点的,够到勺子了。
莲子心里一喜。
刚想起身,腰后却一下脱力,眼看脑门就要往石桌边沿上嗑。
没嗑到石头,嗑到了一只温热的手心里。
手臂是从左侧方伸过来的,黑色的衣袖横在莲子眼前。
莲子慢慢起身,手里松松地攥着木勺,对院里来的陌生人说了第一句话。
“谢谢。”
那人收回手,脸臭得跟囚天有一拼,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,什么话也没回。
什么人?难不成是个哑巴?
云还就坐在莲子右侧,放下碗,拿绸帕斯文地擦嘴,似笑非笑,“小莲子,真沉得住气。”
“师父,帮我换一个勺子吧,这个脏了。”莲子不再看那陌生的小哥儿,转头对师父道,语气可怜。
“我来。”岳秋刚准备起身,就被云还一手拉住。
“喏,这不是新来了个师弟吗,以后他归你管了,让他帮你去拿。”云还道。
师弟?
那怪不得这么阴沉了。
蛊师的传承都是在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完成的。
当年他初到小院,也是这样阴郁,是秋秋师兄热心地带着他。
莲子心里有了数。
他转头看向这个陌生人,学着当初秋秋对他那样,露出个笑脸来,“师弟怎么称呼?”
师弟没有称呼,脾气看着也不好,起身离开了凉亭。
“师父,师弟不会说话吗?”莲子倒不至于生气,本来对他来说也只是个陌生人。
“可能吧。”云还讳莫如深地笑。
师弟很快就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把新的木勺,递到了他手边。
莲子把那一碗蛋羹吃光了,面条一口没动。
他吃得最慢,也没人催他。
“对了小莲子,我和你师兄最近要闭关了,你有什么事情,就跟你新师弟讲。”云还突然道。
莲子吃完了,照常时,秋秋师兄该将他挪去院子一角,练习走路。
平日里秋秋师兄照顾他最多,也确实耽误了师兄的功课。
“我没事,师父你们放心去做你们的事情。”
“我要闭关练武,晚饭前都不回来。”囚天也道。
“我真没事。”
囚天性子自由惯了,平常不是什么事情都要跟他报备的。
云还凑到跟前,捏了一下莲子的脸,“我看看,这嘴现在是比胳膊腿儿要硬得多。”
莲子嘿嘿笑,还是那句,“我没事。”
热闹的院子很快空了,留他跟陌生的哑巴师弟,面面相觑。
莲子想说点什么,但估摸着哑巴师弟也不会回他。
费劲巴拉地撑着椅子边缘站起身。
“你不用跟着我,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。”莲子道,“你刚种蛊,现在有一些不适应都是正常的,得修养一阵再学。”
见人不说话,莲子又补充道,“你可以去附近逛逛,种完蛊那些毒物都对你没用了,附近很漂亮。”
“......”
“你之前认识我吗?”莲子撑着椅子站着,有些疑惑,“怎么感觉你看我跟有仇似的?”
“......”
算了。
莲子想上楼去换身衣裳,他现在的衣服沾了蛋羹,实在有些埋汰。
总不能一直靠师兄帮他上楼下楼的。
莲子扶着能扶的一切东西,慢悠悠地动,心里也知道这事急不来。
哑巴师弟一直跟在他身后。
出了凉亭,一段距离内没有东西可以扶了。
莲子做了一些心理准备,松手后迈开了第一步。
身体摇摇晃晃的,好歹第一步是稳住了。
但第二步就有些艰难,全靠自己发力,腿伸出去了,上半身却不稳。
摔跤是一定的,摔了爬过去也不错,爬到有东西扶的地方,再站起来。
莲子这么想,也这么做。
只是没想过,突然被拦腰腾空抱了起来。
哑巴师弟身上体温挺高,莲子颇为不自在地蹙眉。
“放我下来,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去,我不要你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