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二推门推得急,没料到门后有人,两人都吓了一跳。
岳秋听墙角被发现,但也没一点尴尬,站定了,伸出手来,“岳秋,你怎么称呼?”
这人比屋内那怪人更年轻,看着是个小哥儿,会不会就是那怪人口中的儿子。
田二到底还是伸手,浅浅地握了下,没说名字,转身想要离开。
墙边还靠了高个儿的男子,一身黑衣,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,不甚友好。
这张脸倒是有几分熟悉,但田二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也许是错觉。
云还从屋里走出来,懒懒地靠在门边。
三个人神态各异地看着田二。
“秋秋,送一程,不然他自己走不出去。”
岳秋没动,笑嘻嘻地问,“真让走啊?”
“那不然怎么办?人家看不上你弟弟。”云还无奈一摊手。
“这样吧。”云还又对着田二道,“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你要是愿意留下,我现在就带你去看,”
“我要走。”田二打断他的话,坚决道。
岳秋看师父那一脸坏心眼藏不住的样子。
真坏啊,仗着小师弟现在还在昏睡,胡作非为。
师父真是在山里憋疯了,见着个人就想作弄。
“那走吧,我带你离开。”岳秋走到前面,“你看我们这竹院好吧,冬暖夏凉,二楼有三个房间呢。”
莲子的房间就在旁边,窗户开着。
岳秋装模作样地摸了一把那窗台的花瓶,“哎你看这花,真是好花.....”
包袱落地,发出一点闷响。
田二只是无意间往窗内看了一眼,便再挪不开眼。
他转身推门,疾步走了进去。
走到床边了,却又停顿住。
看了又看,俯身抱住了床上的人。
说是抱,其实是贴紧,手臂伸入薄被里,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,拢住了莲子纤薄的身子。
田二胸膛起伏着,将脸颊埋进莲子颈侧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就着这个姿势,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臂膀。
他收紧手臂,恨不得将怀里人窒息捏死。
只一下,便松开。
任他这样用力摆弄,莲子身体也软趴趴的,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。
“他没事,只是要沉睡来恢复元气,先出来罢。”云还看着这糙汉子红了眼,没再说什么玩笑话。
田二看了一眼莲子,又看看云还,轻轻将莲子松开。
“别看了,莲子就在这儿跑不了。”云还见田二一步三回头的,被腻歪得有些牙酸,“走吧儿婿,下楼去喝杯茶。”
“可真是憋死我了,弟夫你别介意啊,我师父人是放浪了些,但其实是个好人。”岳秋话一说完,头上就挨了云还一扇子。
田二心里也大概清楚他们是谁了,恭恭敬敬的,方才的戾气和防备都散了干净。
院里凉亭内,四人分别落座。
田二仰头看向二楼那个房间,握着茶杯的手还在轻微颤抖。
“莲子其实是活死人了,你知晓吗?”云还开口问,语气轻松平常。
田二转回头,也点点头,当初莲子真的被陈家打死了,是面前的人出现救了命。
说着又要跪下,让岳秋眼疾手快拦住了。
“跪一次就得了。”云还笑着道,“莲子也是我徒弟,不对,是我儿子,我救他是理所应当的。”
“你说的只是上一次,我要说的是两年前的事情。”
田二怔怔地看着云还。
“莲子种母蛊之前,已经是个死人了,是母蛊让他活了过来,两年前,我将母蛊从他体内刨出,他就只剩了半口气。”
云还道:“马上就要绝气的时候,我将我自己的子蛊重新种进他体内,好歹保住了那口气,他昏睡了两年,不久前才醒过来。”
“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,有什么不明白的,你还可以问我。”
蛊师可是世上难得的宝贝,说一句能起死回生也不为过。
要是哪个医者得了云还这句话,一箩筐的问题就抛出来了。
但田二什么都没问,只是站起身,走到云还面前,郑重地跪下磕了一个头。
能让莲子宁可喂他吃那样的药丸,也要决心离开,那必是已经到了迫不得已的程度。
还能见到活着的莲子。
田二心里清楚,个中凶险,肯定不止云还这简单的几句话。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两年里,院里的三人总有一个得待在莲子身边,日夜不停地看守。
气弱将绝时,便要立刻喂下保命的蛊丸。
子蛊维持不住莲子体内生气死亡时,云还便要立刻种下新的。
蛊丸在药谷里倒是不缺。
子蛊云还这些年也炼了不少。
但子蛊死亡,云还本人也会受到反噬。
莲子再不醒,云还觉得自己也要得跟着小徒弟一起英年早逝了。
田二还跪着,云还亲手将人扶起。
“也不知道是谁,方才信誓旦旦呐。”
云还模仿着那语气。
“我死也不会娶你儿子~”
“你要是真为你儿子好,那就别把他推给我~”
“希望你家小哥儿日后有个好归宿~”
“我一定要走~”
云还记忆力好,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。
一旁的岳秋正喝茶呢,闻言一口茶水没咽下去,笑得吐回了茶杯里。
面冷如囚天,嘴角也不明显地扬起一点。
“我们这儿不是土匪窝,不会干那强迫你入赘的事儿。”云还抬抬下巴,“大门在那儿呢,我让岳秋送你,包你完好无损出了这片山。”
前一刻说过的话,啪啪打自己的脸,田二终于露出一点笑意,任凭奚落。
“师父,莲子现在身体可还有什么隐疾?日后他的寿命....”田二还记着,在清水村时,赵郎中便跟他说莲子是短命相。
“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,只不过他现在醒过来了,身体情况稳定了许多。”
云还有问必答,“等明日他醒来过你便能看见,他现在连路都走不稳,但能留条命下来就已经是最好的了,日后且看吧。”
田二点点头,心里有了数,转头看向囚天,“这位兄弟,怎么称呼?”
囚天还没有开口,云还看热闹不嫌事大,抢先道:“他叫囚天,是你情敌,你不知道吧,莲子回清水村的时候他就一直跟着你们呢。”
云还啧啧啧,“可谓是情根深种,要不是莲子心里就你一个,他巴巴地就要当你弟夫了。”
囚天那万年不变的冷脸,也染上了几分绯红颜色,气得当场就冲出了门去。
受气包闷葫芦,连为自己辩解一句的话都说不出。
云还的笑声愈发放肆,笑得前仰后伏的。
“师父,你少做点欺负人的事儿吧。”岳秋简直没眼看。
传说中生活在药谷的“仙人”,仙风道骨仙气飘飘。
世人哪能想到这“仙人”是师父这样的。
田二倒是没多异常,只是多看了几眼囚天气冲冲的背影。
方才第一眼见囚天时,他便觉得有些眼熟。
这下突然记起了。
跟药阁阁主清水吃饭那次。
给清水搬车凳,扶着清水下马车的人。
就是囚天。
清水,莲子。
又通了。
传闻中脾气古怪见首不见尾的药阁阁主。
为什么会答应他一个小药商的邀约,还只让他一人去。
为什么那眼神和身量第一眼就让他熟悉疑惑。
为什么席间非要他坐近些。
为什么说第一眼见便心悦他。
为什么给他当中间人,介绍他接触不到的有炮制手艺的大药商。
为什么似是调戏地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又藏不住笑地立即离席。
为什么他回府后,莲子对那印在衣领的口脂印毫不在意。
田二兀自笑了下,只是那笑不达眼底。
骗子将他耍得团团转。
“师父,我还有一事相求。”田二对云还道。
云还听了那请求后,挑眉,似笑非笑。
——
莲子又梦到了小时候。
很小的时候,他便意识到,自己的事情,要自己拿主意。
他已经没有能依靠的人。
如果任由命运推着他走,那只有死路一条。
后来他又有二哥了,有了田叔周姨,可爱的小田歌,大哥大嫂,小侄子壮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