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龙儿,青青那边怎么说的?”
孙红莲一天内第三次问自己儿子了,“三十两彩礼钱都给出去了,我们什么时候搬去县城里?”
宋望龙吃着早饭的汤面,蹲在屋檐下,颇有些不耐烦,“问问问!我都给你说了,等成亲那天就搬!少烦我了!”
正说着,院门被敲响了。
母子俩如同惊弓之鸟,一下都噤声了,望着紧闭的院门,跟看见鬼一样。
孙红莲踮起脚往屋内走,把所有门都关紧了,心口还在砰砰直跳。
进屋了,宋柱的呻吟痛哼声就格外明显。
宋望龙端着碗,走到里屋去看,一进门便是一股恶臭扑面,熏得他差点把刚吃进去的面吐出来,嫌恶地皱起眉。
“望龙....爹难受啊...爹身上痛..啊...”宋柱虚脱地躺在床上,看见儿子了,望着救星一般看着宋望龙。
被子底下的身体不着寸缕,被宋望龙用绳子五花大绑,这才能防止宋柱再跑出去丢人。
宋望龙捂着鼻子就退了出去。
宋草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碗喂爹吃饭,见哥哥这般,想说什么又不敢。
再喂一口饭到宋柱嘴边,宋柱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,突发恶疾一般嘶吼挣动起来。
碗掉在了地上,宋草心里也害怕,看见爹眼睛瞪得浑圆,匆忙逃了出去。
田二和村长等人,带着除邪的师傅和县里赶来的郎中,已经在门口敲了好一会儿门了。
“这些混账!”村长将拐棍狠狠往地上一杵,“明明都听见有人在说话,难道躲着就能解决事情了?还能躲一辈子不成?”
村长是个老好人,但也气得不想管这一烂摊子事儿了。
田二没说话,思索了片刻,让大家退开一些。
他走上前,又朝门内大声道:“我踹门了,躲着点。”
一扇木门,揣了给修好便是。
砰的一声响,门倒了一扇。
田二抬脚走了进去。
——
田二回家的时候,守门的两个年轻伙计,远远地就迎了上来。
说莲子一直在家里没出来,院里也没什么动静。
田二走进院里,推开房门,莲子还在睡着。
昨日半夜又发烧了,喝了药,嘴里一直昏昏沉沉地喊二哥。
今早他自己药馆的郎中,先来家里给看了,还是那套旧说辞。
身体虚,要静养,不要动气,清淡饮食....
这一套田二现在一个字都不信。
田二坐在床头,静静地看着莲子,伸手将他一头虚汗抹了。
随即找出一套厚一些的衣裳,给莲子换上,抬手将莲子抱起,往外走,坐上了马车。
——
莲子醒来的时候,已经快到傍晚些时候。
睁眼看见了二哥,放下心来,抬手要抱。
昨日二哥一句抓不住他,莲子心里快酸透了,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二哥身上。
田二俯下身去,在莲子脸上亲了一下。
要亲嘴,莲子便偏过头去。
“还没洗漱呢。”莲子笑着躲,刚醒,声音有些哑,身上也没劲儿,软绵绵的。
昨晚二哥给他喂药擦身的时候,莲子迷糊着感觉到了,现在嘴里还一股苦味。
躲着不让亲。
二哥一下蹙起眉,似是不高兴,伸手掰正了他的脸,不让他躲。
慢悠悠地亲了一会儿。
莲子有些脸热,他想给二哥都是好的那一面,自己现在埋了吧汰的。
而且,今天二哥有些强势。
“这是哪啊?”莲子看着头顶的纱帐,后知后觉不对。
再看房里周围。
这不是他们在清水村的家。
“饿不饿?”二哥直起身,没回答他,转而道:“马上要晚上了,睡了一天一夜,跟小猪一样。”
莲子嘿嘿笑。
小猪小猪,二哥说他是猪他也高兴。
莲子从被窝里爬起来,黏糊地往二哥怀里挤。
——
二哥在囚禁他。
莲子很快想明白了这件事情。
说是囚禁也不准确。
二哥好吃好喝地陪着他,甚至更细致地照顾着他。
但这里的外墙好高,铁铸的大门上挂着一个拳头大的铁锁,把他和二哥都关在了门内。
青砖瓦房的小院子,格局跟他们在清水村的家倒是很相似。
夜晚看不清细节,但这里应该临山,能从墙内看到外面的树影。
不知什么鸟,扑腾地飞过,落下一串怪叫声,听着有些渗人。
还是能听见虫鸣,但却听不见狗吠了,看来这块地方人户不多。
莲子不问什么,田二也不主动说什么。
一切都风平浪静的,好像本该如此。
莲子甚至有一丝隐秘的窃喜。
像二哥这样的人,竟然会想到把一个人软禁。
如果他不愿意呢,如果他逃跑呢。
那二哥会不会黑着脸把他抓起来,连在院子里的自由也不给了,干脆把他捆在床上....
这日傍晚吃完了饭,他们还是坐在一把摇椅上乘凉。
莲子昏昏欲睡地趴二哥身上,二哥手里拿了一把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风。
大热天蚊虫多,但也奇了,他们身边一只蚊子也无。
已经在这里住了两日了。
“二哥之前在这里住过吗?”莲子起了话头。
“住过。”
“和谁啊?”
这里听着动静就偏僻,但背靠山林也比县城凉快,也许是为乘凉才建的房子。
“我一个人住。”田二回答。
莲子抬起头,看了二哥一眼,又趴下去了。
二哥火气旺,只穿了一个无袖的褂子,但这么跟他贴着,胸口那块很快就被汗水氲湿了。
这两天二哥总是沉默着,但他说话,二哥也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。
莲子又问:“二哥什么时候回家?”
“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,二哥你还有药馆要管....”莲子想了个理由。
“开不下去就关门。”
“那药田....”
“种不好就赔。”
药馆请了有经验的老掌柜管,药田也有专门的伙计看着。
二哥平时就是甩手掌柜,只在大事上拿主意,定期检查账本。
倒肯定是不会倒。
“那得赔好多钱吧。”莲子叹息着道,知道二哥是在跟他置气。
“嗯。”田二平静道:“倾家荡产地赔,赔完了直接饿死。”
“......”
这话是彻底聊死了。
莲子将手伸到二哥褂子下,摸二哥紧实的肚子,叹了一口气。
明天就该走了。
“宋柱一家闹起来了。”田二突然道。
莲子知道闹的什么,但还是配合着问发生了什么。
田二低头看着人,从他的角度,只能看清莲子纤长的睫毛,挺翘的鼻梁,神情却是看不分明,“宋望龙订婚的那个姐儿跑了,骗了他们三十两彩礼。”
名字是假的,县城里的大宅院是假的,宅里的小厮侍女是假的,连父母都是买通的陌生人假装的。
就这么卷走了孙红莲所有的积蓄。
孙红莲人当场就倒了,被抬回家去,跟宋柱一样病在床上起不来。
种种事实摆在眼前,偏生宋望龙还不相信,满口都是“青青不会骗我”。
孙红莲一生将钱看得比谁都重。
当初送他出嫁,眉笑眼开地接过银钱,就差跪着给陈升磕几个响头感谢了。
那发自心底的高兴模样,还印在莲子记忆里。
不知道她后半生,还能笑得那么开怀吗?
“是你做的吗?”田二轻声问。
只要莲子说不,或者摇摇头,那田二就信。
那是宋家自己倒霉,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,跟莲子没有丝毫关系。
“是又怎样,不是又怎样?”莲子反问,“如果是我做的,二哥就要怪我吗?”
莲子离开摇椅,站起身。
二哥也坐起身,面上没什么表情地紧盯着他。
“一报还一报,当年她差点将我关在柴房里打死,还是二哥救我一命,二哥忘了吗?”
莲子俯下身,双手撑在摇椅两侧扶手上,以包围的姿态圈住二哥。
一双漂亮干净的杏眼,不让步地跟二哥对视,逐渐贴近,“当年她和宋柱将我迷晕,送给陈升欺辱,我没找人强/奸她,已经是便宜她了。”
这是第一次,莲子将心里的恨意,毫不掩饰地展现在二哥面前。
他不再是二哥心里那个十八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哥儿。
九年过去了,谁还能一直保持天真愚蠢呢?
莲子也是现在才发现。
他自以为平静麻木的心底,还是会为当年的事情,掀起来狂风波澜。
尤其是在察觉到二哥那点隐秘的不赞同时。
二哥要为了那些人,跟他站在对立面,一丝他也不能忍受。
田二脸绷得死紧,僵持不下间,开口问,“你怎么做的?”
莲子一下就明白了,笑着,往二哥唇上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