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后,日常也多是昏睡的时间多,清醒的时间少。
师父常叹气,说炼蛊有违天道,是该绝了。
但莲子偏生又有天赋,很快就将早入门几年的师兄超过了。
命运总爱跟莲子开玩笑。
他不同于常人的入蛊方式,还是埋下了隐根儿。
在他用蛊术法日益成熟的时候,身体开始迅速地虚弱下去。
母蛊在疯狂地侵蚀他的身体,隐隐有将他身体占为己有的趋势。
这是前任蛊师从未有过的情况。
且不知道日后莲子彻底没意识了,会变成什么怪物。
师父开始强制让他沉睡。
周周转转,连师父也没法子,只试探着提出,恐怕要将他体内的母蛊强行剖出来。
但入蛊之前,莲子本身已经气绝了,若蛊母没了,会发生什么,谁也说不准。
且那蛊母,现在是在莲子的身体里,开皮剖毒,谁又敢试。
莲子没犹豫,只让师父放心动手就是,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命,多活几年已经是上天眷顾。
只是。
求师父给他三个月时间,莲子跋山涉水,回到清水村,想再见见他日思夜想的人。
——
“你师父现在人在何处,我应该上门拜谢他。”田二道,语气已经松缓下来,没了方才的冷硬。
“师父远在其他地方呢,而且师父是个避世的人,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清净。”
莲子挑挑拣拣,略过了蛊毒的事情,只说那日快死时,碰到了师父。
师父是个医术高超的避世高人,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,补药也是师父给他的。
“但那是我们的救命恩人,怎么能不管不问呢,你师父可有缺什么,避世的话,衣食上可缺?”
“不缺不缺,师父随便出山给人看个病,就是好几百两,他什么都有。”莲子笑着,又去亲一亲二哥的嘴唇。
每当和二哥身体接触,能摸到能碰到能亲到,莲子都感受到了莫大的满足和幸福。
时间不多了,算上回程的时间,他过几天就该动身离开。
回药谷之前,他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——
他们傍晚些时候才到清水村。
田二的大伯离世了。
田有才那一辈有三兄弟,田有才是最小的那个。
当年田有才病重,田家艰难,田大田二找上大伯求助的时候,被关在门外,大伯娘隔着门骂他们是讨债鬼。
大伯虽没说什么,但也默许了大伯娘的行为。
虽然两家早年便断了干系,但毕竟是近亲,大伯如今人也走了,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。
田大田二田歌一家都回村了,一行人都特意穿得朴素,但看那气派,还是在人群中扎眼。
田歌怕莲子在这里不自在,一直挽着他,有人问就冲村里人笑笑。
莲子其实并不在意,本来就在找理由回清水村一趟,这次葬礼算是正正好。
能感受到,村里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,都投射到他的身上,观察,审视,判断。
“莲子....小兔崽子...你还知道...回来...”
莲子循着声音偏头,一股酒气先扑面而来。
来人可不就是宋柱,他亲爹。
田歌走上前,微微挡在了他面前,莲子笑着拉回田歌,招呼道:“爹,你也来参加席面了。”
席面设在大伯大儿子田大志的家里,老人家是在睡梦中离开的,享年七十六岁,算是喜丧。
随着莲子这一声招呼,院坝里的吵闹声响都小了许多。
只有小孩子们还在追来追去地嬉笑。
宋柱一时间也有些无言,许是酒喝得醉了,下意识觉得莲子不该是现在这个态度。
“我给家里备了些礼品,等着席面结束送去呢,有几匹鲜艳的绸布,五坛好酒.....”
“什么酒?给我提来看看。”宋柱一听到好酒,眼睛都亮了些。
田二跟着挖阴宅的人从山上回来了,看见莲子正将酒坛递给宋柱。
脚边放着一个叠一个的礼箱,宋柱脸连着脖子通红,笑得合不拢嘴。
田二微眯起眼,那些礼品,莲子说是要送给村里乡亲,跟着马车从县城里运回来的。
“哟田二你回来了。”村里李婶子喊道,“你看莲子多有孝心一孩子,要不说还是养哥儿姐儿好呢,不记仇,长大了出息了,带这么多礼给家里。”
莲子哪来的钱,还不是花的田二的,这下有看头了。
莲子偏过头,无言瞧着二哥。
“婶子这话说的。”二哥笑着走进门,走到他身边,伸手将他的肩膀揽住,“到底是一家人,好不容易回来一次,孝敬也是应该的。”
这话可让大伙儿咂摸过味儿了,一家人儿。
再看向莲子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,不就是一个貌美些的小哥儿,没比别人多只眼睛多个鼻子的,但就是把汉子哄得住呢。
宋柱抱着酒坛,也是喝美了,嬉笑着跟这群平时不屑搭理他的婆子媳妇儿说话。
“你们还不知道吧,田二!”宋柱伸手一指,“我儿婿,早就跟陈家铺子说好了,我平时随便喝酒,都记在我儿婿账上!”
随便一个郎中都能看出来,宋柱这人不能再喝酒了,他露出的手掌黄得厉害,眼白也混黄,捧着酒坛往嘴边送的时候,自手腕到指尖,颤抖得不像话,瘦得衣裳都挂不太住,跟根儿干枯的老柴一般。
“喝酒只是解解乏还好,我是跟陈家的说好了,但您的身子更重要不是,我可别好心办了坏事了。”田二温声道。
这话说得实在,大家听着也是那么个理儿。
“屁!轮得到儿婿来教训老丈人了?我心里有没有数还要说给你听?”宋柱并不领情,摆起了谱,让田二给他端盘下酒菜来。
“老东西,仔细喝死了!别人好心劝你还不听。”旁的婶子笑骂道。
宋柱咂摸嘴,知道这些人是羡慕嫉妒他,谁能有他这么好命,有一个有钱的儿婿,村里小铺子里的东西随便拿,天天喝酒吃肉。
莲子进屋去,向正在做饭的人讨了一盘花生。
莲子生得讨喜,笑眯眯的时候让人很难拒绝。
再者,有田二站在身后撑腰,别人对莲子也都是七分笑脸。
“莲子,你这当儿子的真是没得说了,我要是有这样的小哥儿,我肯定当个宝儿了。”看到莲子真去给宋柱拿了下酒菜,又端来桌子板凳,院子里等着开席吃饭的人,无一不另眼相看。
只有田家人,在旁边皱着眉看着,不知道田二和莲子到底有什么盘算,忍着不适,没有出声。
“二哥跟我说的,一家人哪有隔夜仇,毕竟是亲生的爹,我们做后辈的多担待一些罢了。”莲子说起大道理,可也不让人觉得虚伪。
“是是,村里谁不知道田家二小子是个重情重义的,莲子,你是跟对人了,有福气啊。”其他人应和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