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时分,卧房里只有莲子一人在。
他拿出精巧的白瓷药瓶,照例从里面倒出几粒药丸来,一口吞了。
随着离开药谷的时间愈发长,莲子明显感觉到药效在逐渐降低。
他也从一开始的梦噩连连,到现在逐渐困顿非常,一天睡六七个时辰都不太够了。
“在吃什么?”
背后陡然出现的声音,吓了莲子一跳。
转过身,看见二哥正站在外间,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。
莲子勉强调整好神色,走过去,将手里的药瓶递给二哥看,笑着,“是温补的药丸,郎中给我开的。”
“二哥怎么进屋来也不说话,吓了我一跳。”莲子转开话题。
二哥将那瓷瓶拿过,揭开瓶口往手心里倒,却是什么都没倒出来。
莲子不太好意思,“刚吃空了。”
田二点点头,将药瓶还给莲子,他刚从书房出来,看了昨日送来的账本。
“饭都没吃就吃药,伤胃得很。”田二平常道。
太阳已经高照了,晨时的时候田二端来早饭,但那时候莲子实在太困顿,喂都喂不进去,头靠着他的手臂也能歪着睡着。
“是有些饿了。”其实没什么感觉,但莲子还是笑着道,上前亲热地挽过二哥的手腕,“是我太懒了,这时候才起来,二哥陪我再吃点吧。”
他们一路来到饭厅,桌上已经摆满了热腾腾的吃食。
“哪个郎中开的药丸,怎么从未跟我说起过。”田二坐着,看着莲子吃,温声开口问。
“是回来之前看过的郎中,开的药丸都花了钱的,我想也不能浪费嘛。”莲子小口喝着豆浆。
豆浆磨得细腻,还加了糖,但喝进去了,还是有些反胃,莲子忍住呕吐的感觉。
“哪个郎中?哪儿的郎中?”田二刨根问底。
二哥起疑了,莲子放下碗,偏过身去亲他,腰身扭着,姿势有些别扭。
满嘴的豆浆味道。
田二顺势将莲子抱起,坐到自己腿上,伸手夹了一个还没巴掌大的灌汤包子,在碗里戳破了皮,喂到莲子嘴边。
肉馅香味扑鼻,但闻到莲子鼻尖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儿。
但二哥一眼不眨地看着他,莲子忍着恶心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田二盯着莲子的眼睛问。
“好吃。”
田二轻笑了声,但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。
“二哥....你今天有什么烦心事吗?”莲子贴着二哥的胸膛问。
“莲子。”
“嗯。”
夏日炎热,饭厅里的门都敞开着,这才上午,门口的青石地板上便隐隐能看见热浪了。
宅院里有小厮在修剪花丛和果树。
屋内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气,还算安逸。
亮堂堂的。
“本来等你主动来跟我说,但我想是等不到了。”田二轻声开口,“那消失的七年你去哪儿了?”
“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“现在身子这么差,连饭都吃不下,到底是什么缘由?”
田二一句句地问,“还有,方才那药瓶里的药,到底是做什么用的?哪个郎中开的?”
“不要跟我撒谎。”田二最后道。
莲子有些无措。
那七年.....
——
雨夜乱葬岗。
一白衣男人站在坑沿上,撑着一把油纸伞。
闪电划过,照亮了他平和清秀的面容。
坑底,另一个男人将手试探摸向那人的颈侧,抬头冲坑沿上的人摇摇头,大声道:“是个小哥儿,但没气了,已经死透了。”
“抬上来吧。”白衣男子道。
等将那死人抬上坑,在地上放平了,白衣男子才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来,倒出一粒拇指大的药丸。
说是药丸,倒像是个活物,褐色的表皮蠕动着,不知里面是何东西。
“看着刚死不久,可惜了,要是早来一步,成功的可能还大些。”年轻些的男人道,又冲着白衣男子,“师父,这人还挺年轻的,死不瞑目,不知受了什么苦?”
白衣男子将那药丸强行喂入死人口中,随后便这么撑着伞蹲着,淡然道:“世上受苦的人多了去。”
等了约莫一刻钟,中途那年轻男子频频试探鼻息,最后失望地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白衣男子站起身,理了下衣摆。
两人一同往山下走,下雨天山路湿滑,特别不好走。
走了十几步了,年轻些的男子尤不死心,往后又看了一眼,随即吱哇乱叫地笑出声。
莲子扣着烂泥,模糊的眼里看见了面前有人影,可惜他说不了话,只能爬着,想过去,想喊救命。
要说莲子命不好,确实不好。
但否极泰来,又刚好在那时候遇到了师父,捡回来一条命,简直是天命都在帮他。
师父是个蛊师,蛊师难传,到师父那儿已经快绝根了,只有师父和师兄两人。
蛊师必须得要女子或者小哥儿,蛊毒属阴,汉子炼化不了。
其次这人必须得在九死一生时接受母蛊。
用大白话来讲,就是在只剩一口气时,能和蛊母相容,那就成了,重获生机,以后可以学练蛊的手艺。
若不能相容,那就只剩死路一条。
蛊母毒性霸道,没几个人能受得住的。
受得住的人,也没几个能真学会用蛊。
再者,蛊母也不是那么好炼的,蛊师一年能炼出两三只就已经到顶了。
所以筛选蛊师的条件可谓苛刻至极。
久而久之,师父便另行歪道,专门往乱葬岗之类的地方找人。
这地方的人必是受了苦的,又无亲眷挂念,或心怀怨恨或死不瞑目,求生的意志也比常人要强。
但莲子又是特例,他是在彻底断气后接受的蛊虫,捡回来半条命,整日病恹恹地昏睡。
师父将他带回了药谷,莲子在那里睡了好几年,才慢慢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