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是在宋家那两年的折磨中,莲子身体被坏了根儿,小时候生病发烧拉肚子都是常事。
有一次莲子早起去割猪草,走到一半直接毫无预兆地倒下了坡坎,手脚连同后背都被擦破了皮,着实狠狠吓了田二一跳。
在抱着莲子往郎中家赶的中途,莲子又悠悠醒转过来,伸手揽住田二的脖子往他怀里挤。
总是这样,好像田二的怀抱是能治百病的良药。
“活该你疼。”田二今天第二次这样说道,只不过声音要低哑一些,端直地站在床边,没有动作。
莲子早有预料,点点头,收回了手,喃喃,“是,活该我疼。”
——
经历过上午的事情后,两人都有些沉默。
午饭是二哥做的,莲子安静地坐在灶孔前,自发负责起烧柴的活儿。
二哥就在他旁边,拴着围裙,拿着锅铲,冷脸翻搅锅里的食材。
炖的是牛肉,那味儿直直地飘进莲子的鼻尖,锅里咕嘟声响不停。
莲子早上什么都没吃,现在正饿得厉害,口水不自主地分泌,肚子也很应景地,隔一会儿叫一声。
这么大的声响,二哥肯定也听见了,不过没理会他。
过了没一会儿,莲子看二哥拿小碗,连肉带汤的盛出来一碗。
然后递到了他面前。
莲子鼻梁酸胀,有些眼热,又不想二哥看见,接过碗,安静地小口地吃。
莲子是饿不得饭的,饿了就会手脚发软头昏,指不定在哪就栽倒下去。
自从小时候莲子在田二面前,一头栽到坡坎下,莲子再没饿过一顿饭。
就算是农忙,田家的饮食也是最规律的。
田二见莲子悄悄地抹了一下眼睛。
他自己走到一边凳子坐着,拿铁片做的小刮刀,沉默地削山药皮。
山药扎手,莲子小时候第一次料理这东西,手痒了好半天才缓解。
痒得实在受不了了,他就用牙齿一下一下地咬手心,留下满手的牙印。
二哥笑了他好久,说他像小狗。
家里其他大人都不怕山药,长期干农活,手上有茧,再加上动作利索,一时间没想到这层,让莲子受了点小苦。
那些欢声笑语,回想起来,仿佛在昨天。
这里的一点一滴,哪怕只是一根小木柴,也能勾起无数回忆。
喝汤的时候,一滴眼泪滑进碗里,让莲子混着喝了。
山药块跟牛肉一起,都炖得软烂。
再加上一盘清炒的菠菜。
两人对坐在饭桌两端,沉默地吃饭。
见莲子一直只捡着菠菜吃,田二蹙眉,重新拿过来一个干净的小碗,将山药牛腩舀了一满碗,径直放到他面前。
肉多,山药要少一些。
莲子心里实在难受,放下碗,道:“二哥,你别对我这么好吧。”
田二自己也夹了一块肉,放进碗里没吃,掀起眼皮冷眼瞧着莲子,“那你现在就滚出去,滚去宋家,再被多掐几块淤青,多挨几棍子去。”
挨几下骂,莲子心里反而好过一些,“我哪都不去,我就跟着你。”
田二没接话,飞快地将碗里的饭刨光,又去舔了一碗,顺道给莲子也舔了一勺米饭。
莲子刚来田家那阵,吃饭永远跟饿死鬼一样,吃得快且急。
也能吃,饭量跟家里几个大人比起来,都不相上下。
一顿饭吃下来,肚子便鼓起来,拿手指轻轻戳,硬邦邦的。
吃多了胀得坐立难安,消化不良半夜就发烧。
为了掰正他这毛病,有一段时间,莲子的饭是田二亲手喂着吃的。
一口饭菜至少嚼十下才能吞,一顿最多吃两碗,便不给吃了。
后来年岁见长,莲子对吃食也有了数,不过饭量还是大些。
能吃是福,田家经常鼓励小儿子田歌跟他学,田歌是另一个极端,饭量小得跟蚂蚁似的,吃两口就饱。
将二哥给他舀的一碗牛腩山药吃到一半,莲子已经吃不下,多一口都是快吐的程度。
田二坐在对面,他已经吃好了,却没离桌。
莲子碗里的饭还剩下大半,吃了一会儿,还是剩一大半。
“吃不下就别吃了。”田二道。
莲子如蒙大赦,放下碗,“我留着晚上再吃,不浪费。”
田二皱眉,“怎么饭量现在跟田歌一样了?去找郎中看过吗?”
“看过。”莲子含糊道,笑着,“说是那场病的后遗症,不过少吃点也没事,正好省钱了。”
田二没接话,起身收拾碗筷。
“我来,我来洗。”莲子抢着干活。
“一边待着去,看见你心烦。”田二赶人。
莲子讨好的笑僵在脸上,犹豫了两下,还是识趣地离开了灶屋。
他靠在门边,听二哥打井水洗碗的动静,心里满胀胀的,回身扑进柔软的床褥里。
这里是二哥的房间,可惜衣箱子里没有一件二哥的衣物。
衣裤鞋袜,在半人高的楠木箱子里各占一角,全是合他身的。
莲子仰躺在床上,穿着干净的月牙色锦袍,呆呆地望着防蚊的床帐子。
回来前,奢想二哥跟他说一句话,吃一顿饭,那他就满足了。
没想过还有这样的好日子。
真好,就是死,也无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