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哥下午去药田忙了,莲子本想跟着一起。
但想了二哥那句“看见你心烦”的话,还是决定留在家里。
是他亏欠二哥的,现在这样子已经很好了,要慢慢来。
莲子放松自己,把家里前后院都转了一遍。
发现二哥搬到了田大哥原先住的房间。
那屋子半开着,透过门,能看清床上有一件刚换下来的衣裳。
是二哥今天去宋家接他时穿的,玄色的长袍。
莲子在门口流连,最后还是大着胆子,做贼一样进屋,将那件衣裳拿了出来。
他就抱着睡一会儿,在二哥回来前便放回去。
衣裳上有干净的皂荚味,莲子回到自己房里,将这件衣裳团进怀里。
但安眠对他来说,着实妄想。
即使他已经躺在了,做梦也想回的地方。
雨夜乱葬岗。
莲子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,但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。
“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?”小厮扛着麻袋问。
另一个小厮声音也哆哆嗦嗦的,骂:“这里都是死人,能有什么动静!快点的,娘的,老子后背都出汗了,真是瘆得慌。”
麻袋被扔进坑里,里头全是一些寻不着家世的无名尸体。
莲子跟着有翻滚和砸地的感觉,呼吸困难,开口呻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,被淹没在雨声中。
不管如何费力,都睁不开眼,濒死的感觉,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费力地张口才能勉强喘息。
“莫怪莫怪,都是别人害的你,跟我们可没关系。”
惊天霹雳一道雷,两个小厮吓得慌忙逃窜,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走。
许久,坑里的麻袋传来细微的动静。
莲子指甲都抠破了,要活下去的念头撑着他,让他爬出了麻袋。
下/半身被打得血肉模糊,一道血水蜿蜒在他爬过的路上。
这个浅坑,对当时的莲子来说,太高了。
无论他怎么爬,也只是在坑沿徒劳费力。
恍惚间,在坑边上看见二哥了。
“二...哥,救...我。”莲子心里燃起希望,朝那个方向伸出满是血污和淤泥的手。
不止是二哥,田大哥和田歌也来了,还有田叔,都站在坑的边缘,焦急地朝他伸手。
莲子突然觉得委屈得要命。
他努力伸手去够,却在眼睁睁要抓到时,落了个空。
再抬眼,莲子看到了早就去世的周姨。
周姨满眼泪光,怜惜地看着他。
眼泪破堤一样涌出,莲子不再伸手,只是愣愣地看着他面前的,虚幻的田家人,看着他日夜想念的二哥。
他发誓。
如果有轮回,死后一定化作厉鬼。
即使灰飞烟灭,也一定要将所有仇人手刃,一起拖下炼狱。
——
田二回来的时候,院子里安静着。
傍晚的风将枇杷树叶吹落,堂屋和灶屋的门都关着。
像是他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日日夜夜。
田二走进屋内,路过莲子房间的时候,轻轻推开门。
床上鼓起来一个弧度,莲子在安静地睡着。
他走进去。
莲子将鼻尖埋在他换下的外衣里,睡梦里也蹙着眉头,呼吸沉重,额头渗出一层细汗,睡不安稳。
已经日落西山,不知道莲子睡了多久。
巴掌大块小脸,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浸湿,贴在额角鬓边,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服,用力得指骨发白。
田二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俯下身,虚拢着莲子,将他轻轻地拥进怀里。
鼻尖闻到莲子身上浅淡的香,再细闻,像是药馆里的味道。
一触即分。
田二走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“二哥...”莲子幽幽地醒过来,屋子里都已经乌黑一片了。
鼻尖有饭菜香气,莲子想到什么,一个打挺坐起身。
二哥的外衣还在他怀里,让他抱得温热。
莲子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赶忙起身。
二哥现在住的房间就在他对门,莲子小心察看,发现门开的弧度还是跟中午时一样,不由得松了一口气。
二哥还没进过卧房。
他将那衣服按原样放到二哥床上。
走出门。
天还没全黑,整片天际呈现灰暗的雾蓝色。
灶屋里亮着火光,二哥栓着围裙,站在灶台前烧菜。
莲子站在屋檐下的石阶上,隔着一段距离,看着这一幕。
二哥下午去药田忙碌,换上了适合干活的短打衣裤,村里大部分人都这样穿。
别人穿这一身都显得灰扑扑的。
但二哥长得高,身量又板正,腰间的布带子系着,更显得那一双长腿劲力笔直,肩膀挺阔。
侧身对着他,高挺的鼻梁让烛光印出阴影,睫毛垂着盖住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