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宸离开后的第三天,陆沉带来了一位新医生。不是疗养院那些穿白大褂的,而是一个看起来像大学教授的男人,五十多岁,花白头发,戴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每个字都像在课堂上讲解重要知识点。他自我介绍姓李,是国内顶尖的心理学家,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被害妄想症。
陆沉握着我的手,眼神温柔得像能溺死人。晚晚,李教授是我特意请来的,他会帮你做一套专业的心理评估,制定最适合你的治疗方案。
我靠在他肩上,乖巧地点头。心里却在想,评估?怕是洗脑吧。
李教授的评估在疗养院特别布置的治疗室进行。房间很温馨,暖黄色墙壁,柔软的沙发,角落里甚至摆着一盆绿植。他让我坐在沙发上,自己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,中间隔着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纸巾。
陆沉没有离开,而是坐在房间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拿着笔记本,说要记录我的反应。李教授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算是默许。
评估从简单的问答开始。你叫什么名字?今年多大?记得今天星期几吗?我一一回答,声音很小,眼神躲闪,像个受惊的孩子。
李教授推了推眼镜,在本子上记录。然后他换了个问题,林女士,你能告诉我,为什么觉得自己需要住院治疗吗?
我低下头,手指绞着病号服的衣角。我……我有病。他们说我有精神病,会伤害自己,还会伤害别人。
谁说的?
我偷偷瞄了陆沉一眼,又迅速低头。医生说的,还有……我丈夫。
陆沉适时地开口,声音温柔。晚晚,我们是为了你好。
我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。我知道,你们都是为我好。
李教授又问了几个问题,关于我的睡眠,食欲,情绪波动。我都按照“重度抑郁症患者”的标准来回答——失眠,厌食,情绪低落,偶尔失控。
然后,他打开了带来的平板电脑,点开一段音频。林女士,请你听听这个,告诉我你的感受。
音频开始播放。先是杂音,然后是江宸的声音,但听起来怪怪的,语气轻佻,带着嘲讽。
林晚啊,就是个傻女人。结七次婚都没学聪明,我随便说几句好听的,她就信了。
我浑身一僵。
音频继续。还是江宸的声音,但内容越来越不堪。
她说她爱我?笑死人了。我不过是利用她收集陆沉的犯罪证据,等事成之后,拿到矿脉地图,她就没用了。
她还真以为我会带她走?一个离过七次婚的老女人,配吗?
音频里甚至还有笑声,那种轻蔑的,嘲讽的笑。
我捂住耳朵,身体开始发抖。不是装的,是真的发抖。因为我知道,这些录音是伪造的,但伪造得太真了,真到我差点以为江宸真的说过那些话。
陆沉走过来,抱住我,轻拍我的背。晚晚,别听,都过去了。
我靠在他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为什么……他为什么要这么说……我以为他是真的关心我……
陆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,充满怜惜。因为他想利用你。他接近你,对你好,都是为了他姐姐江雪报仇,顺便捞一笔钱。晚晚,你太善良了,总是轻易相信别人。
李教授关掉音频,语气温和但带着引导性。林女士,根据这段录音,以及你之前的陈述,你是否认为江宸警官对你存在不当的骚扰和利用?
我抽泣着点头。
那么,李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,你是否愿意签署这份声明,正式指认江宸对你进行骚扰和胁迫?这样我们可以申请禁止令,防止他再接近你。之后,等你病情稳定了,我就接你回家。
我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份文件。声明书三个大字印在顶端,下面是大段的空白,等着我填写“受害经过”。
陆沉握紧我的手,眼神期待。晚晚,签了它,我们就能重新开始了。
我看看他,又看看那份文件,再看看李教授。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,像三把刀。
签,还是不签?
签了,就是正式把江宸打成“骚扰者”,坐实我的“精神病”诊断,也意味着我彻底向陆沉投降。
不签,陆沉会起疑,我的处境会更危险。
我盯着签名处看了很久,久到陆沉开始不耐烦,轻声催促,晚晚?
我拿起笔,手在抖。笔尖悬在纸上,像悬在悬崖边。
最后,我落笔了。不是签林晚,而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,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我的名字,但写得特别丑,像小学生初学写字,笔画都连不到一起。
陆沉看着那个签名,眉头微皱,但很快舒展开。他大概觉得,一个“精神病人”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。
李教授收起文件,点点头。很好,林女士,你做得很对。保护自己是第一步。
当天下午,警方真的来了。不是江宸,是两个我没见过的警察,一男一女。女警看起来三十出头,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。他们被带到我的病房,陆沉和李教授陪同。
女警拿出记录本,语气公事公办。林女士,我们接到报案,称您受到江宸警官的骚扰。请您配合我们做一份笔录。
我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眼神空洞。陆沉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给我力量。
女警开始提问。江宸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近您的?
我小声回答,几个月前……在我公司出现危机的时候。
他具体对您做了什么?
我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他说要帮我……说陆沉是坏人……让我收集证据……还说事成之后会带我走……
女警记录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有没有肢体接触?
我身体抖了一下,往陆沉怀里缩。有……他拉过我的手……还抱过我……
陆沉适时地补充,紧紧搂着我,声音带着愤怒。有一次我回家,正好撞见他在客厅抱着晚晚,晚晚一直在挣扎。
女警看向我,眼神里有同情。林女士,是这样吗?
我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。他还说……说等我离婚了,就让我当他情人……我不答应,他就威胁我,说要曝光我以前的婚姻史……
这些话一句句说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恶心。但我知道,我必须说,必须演,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,江宸是个利用病人感情的败类。
女警做完记录,让我在笔录上签字。我再次拿起笔,再次写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陆沉送警察离开。我坐在床上,听着走廊里他们的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