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。我在心里默默划下第七道刻痕,用的是早餐勺子在床垫边缘悄悄划的。这地方连支笔都不给,我只能用这种原始方式记录时间。每道刻痕都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过,但对我来说,它们是希望的刻度。
早上六点,走廊准时响起推车声。今天送餐的又是那个雀斑女孩,她放下餐盘时手指在托盘上敲了四下,两短两长。我还没破解这个密码,但直觉告诉我,今天有事情要发生。
七点,陈医生来查房。他戴着听诊器,一本正经地检查我的心肺功能,旁边的护士拿着记录板刷刷写字。检查到一半,陈医生突然说,林女士今天气色不错,安排个脑部CT吧,看看治疗进展。
护士抬头,有些疑惑。可是院长没吩咐……
陈医生推了推眼镜,我是主治医生,我有权调整检查方案。去吧,安排十点那场。
护士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离开。陈医生俯身假装调整我的枕头,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,十点,CT室,走廊尽头右转。有人接应。
我微微点头,手指在被子下比了个OK。
八点,吃药时间。今天护士盯得特别紧,掰开我的嘴检查了舌头,又让我喝了两大口水才罢休。我乖乖吞下那些维生素片——自从知道是维生素后,我吃得特别积极,毕竟这是这里唯一能补充营养的东西。
九点,活动时间。我坐在活动室角落,看几个病友下跳棋。一个老太太总把棋子放在格子线上,另一个老头每次都偷摸多走一步,两人吵得面红耳赤,护士过来调解,结果被老太太用棋子砸了额头。
我看着这场闹剧,忍不住笑出声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出来了。在这个荒诞的地方,连争吵都显得那么真实,那么有生命力。
九点半,我被带回病房换衣服。雀斑女孩拿来一套干净的病号服,帮我换上时,她突然塞了个东西在我手心。很小,硬硬的,用纸包着。
我握紧拳头,等她离开后才悄悄展开。是一枚小小的金属片,边缘锋利,像从什么工具上掰下来的。纸片上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字:CT机后面有通风口。
我立刻把金属片藏进内衣的缝合处,纸片撕碎,混在水里喝下去。虽然味道像吃纸,但总比留下证据好。
九点五十,护工来推我去做检查。还是那个魁梧的男人,他推着轮椅,手臂上的纹身在白炽灯下泛着青黑的光。我坐上轮椅,他给我系上安全带,系得特别紧,勒得我胸口发闷。
走廊很长,灯光惨白。轮椅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我数着经过的门,一扇,两扇,三扇……到第七扇时,我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。
好像是争吵声,还有……警笛声?
魁梧男人停下轮椅,警惕地看向走廊尽头。几个护士慌张地跑过去,嘴里说着什么警察来了。
我的心跳瞬间加速。江宸?他提前来了?
男人推着我加快速度,不是往CT室方向,而是转向另一条走廊。我抓住轮椅扶手,你要带我去哪?
他压低声音,别说话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,上面写着医疗废物处理处。男人掏出钥匙,正要开门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。
站住!
是江宸的声音。
我猛地回头,看见江宸带着两个人冲过来,都穿着警服,但没戴警帽。江宸手里举着一张纸,声音洪亮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。我们是市公安局的,接到举报这里非法拘禁,这是法院的强制令!
魁梧男人转身,挡在我和江宸之间,脸色阴沉。什么非法拘禁?这里是正规疗养院,这位病人需要治疗。
江宸亮出证件,眼神锐利得像刀。治疗需要绑在轮椅上?需要关在重症监护室?让开,我们要带林晚女士回去调查。
男人没动,反而往前站了一步。你们有院长的许可吗?
就在这时,陆沉从另一条走廊匆匆赶来,身后跟着院长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。陆沉脸色铁青,但走近时又换上了那副担忧的表情。警官,这是误会。我妻子林晚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,有自残和伤人倾向,我们送她来治疗是迫不得已。
江宸看向陆沉,眼神冷得能结冰。陆先生,是不是误会,等林女士做完精神鉴定就知道了。
陆沉叹气,从西装男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,递给江宸。这是所有的法律文件:精神病院转诊单、监护人公证、还有三家医院出具的医疗评估报告。他翻开其中一页,指着签名,林晚的病情已经严重到需要强制治疗,我是她的合法监护人,有权为她选择治疗方式。
江宸接过文件快速翻阅,眉头越皱越紧。我坐在轮椅上,手心全是汗。陆沉准备得太充分了,那些文件看起来天衣无缝。
江宸看完,抬头看我。林女士,你自己说,你是自愿在这里接受治疗的吗?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陆沉的眼神里带着警告,江宸的眼神里带着期待,院长和那个魁梧男人则是一脸紧张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努力想发出声音,却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。
陆沉立刻上前,心疼地握住我的手。晚晚别怕,慢慢说。他转向江宸,看到了吗?她病得很重,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江宸盯着我,突然问,林女士,如果是被强迫的,你就眨三下眼睛。
我看着他,心跳如雷。眨三下眼睛,这是我们约定的危险信号。但如果我做了,陆沉会立刻察觉。
陆沉冷笑,江警官,你这是诱导。
江宸没理他,只是看着我。我深吸一口气,准备眨眼。
就在这时,陆沉突然拿出手机,点开屏幕递给江宸。江警官,你说我们非法拘禁,那这条短信怎么解释?
江宸接过手机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我也想看,但距离太远看不清。江宸把手机转过来,屏幕正对着我。上面是一条短信,发件人是我,收件人是江宸,内容是:江宸,我撑不住了,我在安宁疗养院,救救我。
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。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不可能,我根本没有手机,怎么可能发短信?
江宸看向我,眼神里有震惊,有疑惑,还有一丝……失望。他以为我在骗他?以为这是我设的局?
陆沉的声音适时响起,充满悲悯。江警官,我知道你关心晚晚,但请相信专业治疗。她给你发求救信息,正是病情加重的表现——被害妄想,认为所有人都在害她。
江宸沉默了。他看看手机,又看看我,再看看那些文件。证据链太完整了,完整得无懈可击。
院长上前一步,语气恭敬但不容置疑。警官,如果您不放心,我们可以安排您参观治疗过程。但林女士现在情绪不稳定,强行带离可能会加重病情。
江宸身后的一个警察低声说,江队,手续齐全,我们没理由带人走。
另一个警察也点头,非法拘禁的证据不足。
江宸握着那张强制令,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。他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我想用眼神告诉他,那些都是假的,短信是伪造的,文件是伪造的,我根本没那么严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