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安宁疗养院的第三天,我终于摸清了这个地方的规律。每天早上六点,走廊会准时响起推车的声音,那是护工来送早餐。七点,医生查房,通常是两个人,一个穿白大褂的,一个拿记录板的。八点,吃药时间,药片放在一个小纸杯里,护士会盯着你吞下去,还要检查舌头底下。
我的病房在三楼最里面,窗户装了铁栏杆,但玻璃是普通的。从我的床位可以看见窗外的一棵老槐树,树枝上有个鸟窝,每天早上都有鸟叫。这大概是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了——如果忽略那些鸟可能也是陆沉安排的监视员的话。
手腕上的约束带已经解开了,据说是医生评估后认为我“情绪稳定”。但我知道,那是因为陆沉需要我“自愿”配合下一步计划。一个被绑着的人可没办法在文件上签字,也没办法“意外”摔下楼梯。
早餐一如既往地难吃。粥稀得像水,咸菜齁得能当盐用,馒头硬得能砸核桃。我一边小口小口地啃馒头,一边观察送饭的护工。是个年轻女孩,大概二十出头,脸上有雀斑,眼睛很大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怯生生的神情。
她放餐盘的时候,手指在托盘边缘轻轻敲了三下。很轻,但我注意到了。
我抬头看她,她很快低下头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那三下敲击是什么意思?暗号?还是不小心?
我留了个心眼。
上午的“治疗”是集体艺术疗法。一间大活动室里,七八个病人围坐在一起,中间放着画板和颜料。医生让我们自由创作,说这样可以表达内心情绪。
我拿着画笔,看着面前的白纸,脑子里想的却是怎么把求救信息传出去。画什么?画个SOS?太明显了。画个监狱栏杆?更明显。
最后我画了一棵树,就是窗外那棵老槐树。画得很仔细,枝干,叶子,还有那个鸟窝。在鸟窝里,我偷偷加了三只小鸟——两只大的,一只小的。然后在树干上,用极淡的绿色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地面。
希望有人能看懂。虽然可能性不大。
画完画,医生让我们轮流讲解自己的作品。轮到我的时候,我站起来,指着画说,这是一棵槐树,它长在我的病房窗外。每天早上我都能听见鸟叫,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。
医生点点头,眼神赞许。很好,林女士,您开始关注生活中的美好了。这是康复的迹象。
我微笑坐下,心里却在想,美好?如果你们知道我画里的箭头指的是地下室的通风管道入口,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。
是的,地下室通风管道。这是昨天我从两个护工闲聊中偷听到的信息。疗养院的老楼正在改造,地下室有个通风系统连接所有楼层,但出口只有一个,在一楼工具间。而且因为施工,那个工具间最近没人用。
这可能是条生路。
但我需要更多信息,比如工具间的钥匙在哪里,监控死角的位置,还有最佳逃跑时间。
午餐后是自由活动时间,病人可以在三楼活动区走动,但不能下楼。我慢慢踱步,观察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,记下它们转动的角度和间隔。走到楼梯口时,我被一个护工拦住了。
林女士,这里不能下去。
我点头,我只是看看。
护工是个中年男人,身材魁梧,手臂上有纹身,看起来不像普通护工,更像保镖。他盯着我,眼神警惕。请回活动区。
我转身往回走,但余光扫过楼梯间的消防示意图。虽然只看了一眼,但我记住了几个关键信息:地下室工具间的编号是B107,最近的消防通道在一楼东侧,还有——三楼女厕所的窗户外面,有个空调外机平台。
回到病房,我开始计划。
第一步,弄到工具间的钥匙。钥匙可能在护工值班室,或者在那个魁梧男人的口袋里。
第二步,避开监控。摄像头每十五秒转动一次,有大约三秒的盲区,足够我从走廊溜到女厕所。
第三步,从女厕所窗户爬到空调外机平台,然后顺着管道下到一楼,进入工具间,找到通风管道入口。
听起来像电影里的情节,但我没得选。
下午吃药的时候,我假装手抖,把药片掉在了地上。护士皱眉,我赶紧道歉,对不起对不起,我捡起来。
我蹲下身,借着床体的遮挡,迅速把药片塞进袜子,然后捡起早就准备好的另一粒维生素片——这是我从自己内衣夹层里抠出来的,仅存的存货。
站起来,我把维生素片放进嘴里,喝水吞下。护士检查了我的舌头,没发现问题。
回到床上,我闭着眼睛装睡,脑子却在高速运转。钥匙,钥匙,钥匙……
晚饭时,那个有雀斑的年轻护工又来了。这次她放下餐盘后,手指在托盘上敲了五下——三短两长。
摩斯密码?SOS?不对,SOS是三短三长三短。
我看着她,她快速地眨了三下眼睛,然后转身离开。
三短两长,眨三下眼。这是什么意思?
晚上九点,熄灯时间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走廊里护工巡视的脚步声。大概十点左右,脚步声停了,四周陷入寂静。
我悄悄坐起来,摸黑走到门边,透过门上的小窗往外看。走廊灯昏暗,值班护工坐在尽头的椅子上,低着头,好像在打瞌睡。
机会来了。
我轻轻拧动门把手——没锁。陆沉大概觉得,一个被诊断为重度精神分裂、还打过镇静剂的女人,不可能有逃跑的力气和心思。
他错了。
我溜出门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像只猫一样贴着墙走。摄像头在转动,我计算着时间,在它转向另一边的瞬间,快速穿过走廊,闪进女厕所。
厕所里很暗,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幽绿光。我走到最里面的隔间,关上门,踩在马桶上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窗外就是那个空调外机平台,离窗户大概半米远。我深吸一口气,爬出窗户,跳了过去。
平台很窄,只够一个人站立。我紧紧抓着墙壁,低头往下看。三楼,大概十米高,摔下去不死也残。空调管道在右侧,直通一楼。
我开始往下爬。管道很滑,表面结了层露水,我几次差点脱手。指甲抠进金属缝隙里,很快就磨出了血,但我不敢松手。
下到二楼时,我听见下面传来说话声。是两个夜班护工,在院子里抽烟。
听说了吗,三楼那个新来的,就是那个林晚。
知道,陆总特别交代要看好她。
长得挺漂亮的,怎么就想不开呢。
有钱人的事,谁知道。
声音渐渐远去。我继续往下爬,终于踩到了一楼地面。腿软得厉害,但我没时间休息。
工具间在一楼西侧。我贴着墙走,避开月光照到的地方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
找到B107,门锁着。我试了试门把手,纹丝不动。钥匙,我需要钥匙。
突然,我听见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。来不及多想,我闪身躲进旁边的消防柜后面。
一个护工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叮当作响。他在工具间门口停下,开门,进去,很快又出来,手里多了个工具箱。锁上门,离开。
钥匙还插在锁孔里。
他忘了拔钥匙。
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等他走远,我立刻冲过去,转动钥匙,开门,闪身进去,反锁。
工具间里堆满了杂物,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。我打开手机手电筒——这是我从病房顺走的,一个老年病人落在活动室的,虽然只有百分之十的电,但够用了。
找到通风管道入口,在房间最里面的墙面上,被几个纸箱挡住了。我搬开纸箱,看见一个直径约六十厘米的圆形盖板,用四个螺丝固定。
我需要螺丝刀。
在工具箱里翻找,终于找到一把合适的。拧螺丝花了很长时间,因为我的手一直在抖。终于,最后一个螺丝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盖板可以挪开了。我把它轻轻放在地上,探头往管道里看。黑暗,深不见底,有风吹出来,带着潮湿的霉味。
我咬了咬牙,爬了进去。
管道很窄,只能匍匐前进。手机手电筒的光在金属壁上反射,照亮前方一小段路。我爬了大概十分钟,拐了两个弯,突然听见前面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