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国的飞机上我一直在睡,不是装的,是真累。跟一个随时想把你推下悬崖的人同床共枕七天,比连续加班一个月还耗神。空姐送来餐食时我都没醒,最后还是陆沉轻轻摇醒我,晚晚,吃点东西。
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看见他端着餐盘,上面是飞机餐标配的鸡肉饭和一小盒沙拉。他甚至还帮我拆好了餐具,叉子摆得端端正正,像在伺候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儿童。
我接过餐盘,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。鸡肉柴得像在嚼木头,沙拉里的生菜蔫得像被暴晒过三天,但我吃得津津有味——毕竟,比起马尔代夫那些可能加料的精致美食,这种纯粹的难吃反而让人安心。
陆沉在一旁看着我吃,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。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
我点点头,继续埋头苦吃。心里却在想,是啊,没人跟我抢,因为最后的战利品都是你的。
飞机落地时是凌晨三点。机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。陆沉一手推着行李车,一手紧紧牵着我的手,好像生怕我走丢。我配合地跟着他,眼睛半睁半闭,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。
回到家,开门的那一瞬间,我愣住了。
窗户上多了一层银灰色的防盗网,网格细密,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。大门换成了崭新的电子锁,屏幕上幽幽蓝光闪烁,像某种怪物的眼睛。客厅里所有尖锐的物品——水果刀、剪刀、甚至拆快递用的美工刀——全都不见了。茶几的边角包上了软垫,椅子腿缠上了防撞条,整个家看起来像儿童房,或者说,像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。
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陆沉从后面轻轻推我,怎么了?进去啊。
我转过身看他,声音很轻,这是做什么?
他叹了口气,伸手把我搂进怀里。医生说了,你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。这些防护措施是为了防止你在……在情绪不稳定时伤害自己。
我靠在他怀里,眼睛越过他的肩膀,扫视着这个熟悉的房子。安全的环境?防伤害自己?说得真好听。这分明就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。
但我没说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,嗯,我听医生的。
陆沉似乎松了口气,牵着我走进屋。他指着墙上的一个按钮,这是紧急呼叫铃,如果你觉得不舒服,就按这个,张妈会立刻过来。
张妈?我挑眉。
陆沉拍拍手,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妇女从客房里走出来。她大概五十多岁,圆脸,微胖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,看起来很和善。
林女士您好,我是张妈,陆先生请来照顾您的护工。她微微鞠躬,声音温和,以后您的生活起居都由我负责。
我看着她,心里冷笑。护工?是看守吧。
但我还是挤出一个笑容,麻烦您了。
张妈连连摆手,不麻烦不麻烦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
陆沉又交代了几句,说公司还有事,得去处理一下,让我好好休息。他离开时,我站在门口送他,看着他走进电梯,电梯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他最后那个温柔的笑容。
门一关,我脸上的笑容就垮了。
张妈走过来,林女士,您要洗澡吗?我帮您放水。
不用,我自己来。我转身往浴室走。
张妈却跟了上来,陆先生交代了,您洗澡的时候我得在外面等着,以防您滑倒。
滑倒?我心想,是怕我用浴帘上吊,还是怕我把沐浴露瓶子砸碎割腕?
但我没反驳,只是点点头,好。
洗澡的时候,我盯着浴室门下的阴影——张妈真的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个忠诚的守卫。水流声掩盖了其他声音,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,像房间里多了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。
洗完澡出来,张妈立刻递上浴袍和毛巾,动作熟练得像训练过无数次。我接过,擦头发的时候随口问,张妈,您以前在医院工作?
她点头,是啊,在精神科干了十几年,去年才退休。陆先生找到我,说您需要专业护理,我就来了。
精神科。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。陆沉真是考虑周全,连看守都要找专业的。
吹干头发,张妈端来一杯水和几粒药片。林女士,该吃药了。
我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药片,和之前在马尔代夫防晒霜里闻到的那种甜味不一样,这些药片看起来平平无奇。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,假装放进嘴里,实际上藏在舌下,然后喝了一大口水,仰头吞咽。
张妈盯着我的喉咙,确认我吞下去了,才露出满意的笑容。真乖,吃了药好好睡一觉。
我回到卧室,关上门,立刻冲到洗手间,把药片吐进马桶冲掉。然后回到床上,睁着眼睛等。
等药效,或者等别的什么。
但什么也没发生。没有困意,没有幻觉,没有任何异常。那些药片……可能真的只是维生素,或者安慰剂。陆沉在用这种方式,一步步让我习惯被控制,被监视,被安排。
接下来的几天,生活规律得像钟表。每天早上七点,张妈准时敲门叫我起床。七点半,早餐摆上桌。八点,吃药。然后是一整天的“陪伴”——她陪我看电视,陪我散步,陪我吃饭,连我上厕所她都要站在门外等。
窗户打不开,防盗网焊得死死的。大门密码每天更换,新密码会在早上由陆沉发到张妈手机上。我没有手机,没有电脑,甚至连本书都没有——陆沉说刺激性的内容对我病情不利。
我像个被圈养的宠物,或者说,像个等待处决的囚犯。
第三天下午,我发现了一个规律。
每天下午三点整,张妈会走进客房,关上门,在里面待大概十分钟。出来时,她会先去厨房倒杯水喝,然后继续陪我看那些无聊的综艺节目。
她在干什么?打电话?汇报情况?
我需要确认。
那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,我捂着肚子蜷在沙发上,脸色发白。张妈立刻凑过来,林女士,您怎么了?
我虚弱地摇头,肚子疼……可能早上吃坏了。
张妈皱眉,那我去给您拿点药。
她起身去客房拿药箱。我趁机从沙发缝里摸出早就藏好的一枚小发卡——这是我从自己头发上拆下来的,金属质地,勉强能当工具用。
张妈拿着药箱回来时,我已经“疼”得额头冒冷汗。她给我倒了热水,找出肠胃药。我乖乖吃了,然后说想睡一会儿。
她扶我回卧室,给我盖好被子,轻轻带上门。
我立刻睁开眼睛,耳朵贴在门上听。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张妈应该在看节目。我悄悄打开门缝,看见她坐在沙发上,背对着卧室方向。
机会来了。
我赤脚溜出卧室,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客房。房间很简洁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个小书桌。我直奔书桌抽屉——没有锁,拉开一看,里面果然有一部老式按键手机,黑色,翻盖的,看起来像十年前的产品。
我拿起手机,翻开盖子。屏幕是单色的,显示着时间和日期。我按了几下按键,调出通讯记录。
最近通话里只有一个号码,没有备注名,只是一串数字。看区号,是本地号码。
我用心记下那串数字,反复默念几遍,确认记住了,才把手机放回原处,关好抽屉。
正准备离开,我瞥见床头柜上放着张妈的一张全家福。照片里她搂着一对年轻男女,大概是她的子女。三人笑得灿烂,背景是某个旅游景点的标志性建筑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但很快又硬起来——不管她有什么苦衷,现在她是我的看守,是我的敌人。
我溜出客房,回到卧室,重新躺下。心脏跳得厉害,像刚跑完马拉松。
下午三点,客房的门准时关上。我竖起耳朵听,隐约能听见张妈压低声音说话,但听不清内容。十分钟后,她出来了,去厨房倒水,然后回到客厅。
我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那个号码……是谁的?陆沉?还是蜂巢的其他成员?
我需要把这个信息传出去。但怎么传?我没有手机,出不了门,连张纸和笔都没有。
这时,我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那支口红上——这是我唯一被允许保留的化妆品,因为陆沉说,女孩子还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心情才会好。
我爬起来,拿起那支口红,拧开。正红色,很艳,很适合用来写血书,虽然这不是血。
我走到浴室,关上门。张妈在外面问,林女士,您要上厕所吗?
嗯。我应了一声,然后迅速行动。
浴室的镜子很大,占据了整面墙。我踮起脚尖,用口红在镜子背面的左上角,极轻极快地写了一行字:SOS,地址……
刚写到地址两个字,门外传来张妈的声音,林女士,您还好吗?
我手一抖,口红差点掉地上。赶紧拧好盖子,塞回口袋,然后冲水,洗手,打开门。
张妈站在门口,眼神关切。您进去好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