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警察从医院带走的时候，我身上还穿着那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，脚上是医院统一配发的塑料拖鞋，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，活像一只上岸的企鹅。两个警察一左一右“护送”着我，表情严肃得像在押送什么重刑犯。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——病人家属、护士、甚至还有几个挂着点滴也要坚持围观的大爷大妈。我低着头，头发凌乱地遮住半张脸，努力营造出一种“脆弱无助但坚强不屈”的气质。
路过护士站时，昨天那个帮我报警的眼镜医生冲我点了点头，眼神里写着“加油”。我也微微点头回应，心里却在想，医生啊医生，您要是知道这场戏有多复杂，大概就不会这么热心了。
警车就停在急诊部门口，红□□一闪一闪的，吸引来更多围观群众。我被“请”进后座，一个女警坐在我旁边，表情虽然严肃，但动作还算轻柔。她给我递了瓶水，我没接，只是抱着膝盖缩在角落，眼睛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女警叹了口气，林女士，您别怕，我们就是带您回去做个笔录。
我点点头，声音细若蚊呐。我知道。
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怕，甚至有点想笑。这场景太熟悉了——不是我被警察带走熟悉，是电视剧里演得太多了。接下来应该就是审讯室、白炽灯、一杯热水，还有警察那句经典的“坦白从宽，抗拒从严”。
果然，到了警局，流程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。我被带进一间小小的询问室，墙壁是惨淡的米黄色，桌子是铁质的，椅子是塑料的，坐上去冰凉。女警给我倒了杯热水，然后和另一个男警察坐在我对面，打开了记录本。
林女士，您能详细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吗？女警问。
我捧着热水杯，手指微微发抖——这是真的冷，警局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。我断断续续地开始讲：昨晚睡不着，吃了丈夫给的安眠药，然后意识开始模糊，想写遗书，被丈夫发现，送去医院洗胃……说到洗胃时，我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男警察一边记录一边皱眉，您丈夫陆沉先生给您吃的是什么药？
我不知道……白色的小药片，他说是安眠药。我低头看着水杯，他总说我睡不好，对身体不好，所以经常让我吃药。
女警和男警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您之前有过自杀倾向吗？
我摇头，摇得很用力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没有，从来没有。我只是……最近压力很大，公司的事，妈妈生病的事……但我没想死，真的没想死。
那封遗书是怎么回事？男警察问。
我捂住脸，肩膀颤抖。我不知道……我脑子很乱，手不听使唤，就那样写出来了……但我真的没想死，我只是……好累。
这段表演我给自己打八分，扣两分是因为哭得太投入，鼻涕差点流出来，破坏美感。
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丈夫精神控制、药物操控、濒临崩溃但依然想活下去的可怜女人。警察问得很细，我也答得很细——当然，该省略的省略，该加工的加工。
最后女警察合上记录本，林女士，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，我们去找陆先生了解一下情况。
我点头，乖巧得像个小学生。
他们离开后，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走到墙边那面单向玻璃前——电视剧里都说审讯室有这种玻璃，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，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。我对着玻璃做了个鬼脸，反正也看不见，就当放松心情。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，门开了。进来的是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，寸头，国字脸，眼神锐利得像鹰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在我对面坐下。
林女士，我是刑侦支队的王队长。他说，声音沉稳有力，您丈夫陆沉先生现在在隔壁接受询问，有些情况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下。
我坐直身体，摆出配合的姿态。您问。
王队长打开文件夹，里面是几张照片。他推过来一张，上面是我和陆沉的婚纱照——就是电脑桌面那张。您和陆先生的感情怎么样？
很好。我回答得很快，眼神真挚，他对我很好，很体贴，很照顾我。就是因为太好了，所以我从来没怀疑过他……
王队长点点头，又推过来一张照片。这是一张病历的复印件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，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症，伴有自杀倾向。开具时间是三个月前，医生签名处龙飞凤舞，我根本认不出是谁。
这是您的病历吗？王队长问。
我盯着那张纸，心里冷笑。陆沉啊陆沉，准备得真充分。连假病历都造好了。
我摇头，声音开始发抖。不……不是。我没看过这个医生，也没诊断过抑郁症。这……这是假的。
王队长看着我，眼神深不可测。但病历上有您的签名。
我接过照片仔细看——确实有个签名，笔迹很像我的，但细看还是能看出差别。我平时写“林”字最后一笔会往上勾，这个签名是平着收笔的。
这不是我签的。我抬起头，眼泪又来了——这次是真着急，因为我突然意识到，如果警察相信了这份病历，那我之前所有的指控都会大打折扣。
王队长没说话，只是又拿出一段视频。他用笔记本电脑播放，画面里是我——准确说，是“情绪崩溃”的我。视频里的我披头散发地坐在客厅地上，抱着膝盖哭，嘴里念叨着“我不想活了”“我是个失败者”之类的话。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陆沉温柔安慰的声音。
这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？王队长问。
我盯着屏幕，脑子飞速运转。视频里的场景是我家客厅，我穿的那件睡衣是上个月买的，所以拍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个月。但问题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崩溃的时刻——除非，陆沉在我食物或水里下了致幻剂，然后趁我神志不清时拍的。
我不知道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，这次不是装的，是真的害怕。我不记得……我什么都不记得……
王队长关掉视频，身体前倾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林女士，我直说吧。您丈夫陆沉先生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：您的抑郁症病历、您情绪崩溃的视频、还有您亲手写的那封遗书——经过笔迹鉴定，确实是您的笔迹。他说您最近病情加重，产生了被害妄想，认为他想害您。所以昨晚的事，很可能是一次病发时的错误认知。
我浑身发冷，像被人扔进了冰窟窿。陆沉……他居然反咬一口，把一切都推给我的“精神病”。
那……那尿液检测呢？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，维生素B12，还有没有安眠药成分……
王队长叹了口气。尿液确实检测出大量维生素B12，但安眠药成分几乎没有。陆先生的解释是，您偷偷把药换成了维生素，然后故意制造中毒假象，目的是陷害他。他还说，您因为公司经营不善，欠下巨额债务，想通过这种方式获取保险金。
我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好一个完美闭环。抑郁症患者，被害妄想，为了钱陷害丈夫……所有漏洞都被堵上了。
王队长站起来，走到我身边，语气缓和了一些。林女士，我不是说您在撒谎。但目前的证据对您很不利。陆先生已经申请了精神鉴定，如果鉴定结果显示您确实有精神问题，那这件事很可能就不予立案。
我猛地抬头。那我妈妈呢？他给我妈妈下药，想害死她——
这件事陆先生也解释了。王队长打断我，他说那是医生开的正规药物，他作为女婿只是遵医嘱照顾老人。我们还调取了医院的用药记录，确实没有违规。
我瘫在椅子上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输了？就这么输了？我精心策划的反杀，在陆沉准备好的证据面前，不堪一击？
王队长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低声说：林女士，我办过很多案子。有时候眼睛看到的，耳朵听到的，不一定是真相。但是……他顿了顿，法律讲证据。
我懂了。他在暗示我，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，但警察办案要靠证据。而我现在，拿不出任何能扳倒陆沉的实质性证据。
门开了，那个女警察走进来，在王队长耳边说了几句。王队长点点头，转向我：林女士，陆先生那边询问结束了。因为证据不足，我们暂时不能立案。您可以回家了。
我机械地站起来，机械地跟着女警察走出询问室。走廊里，陆沉正等在那里。他看起来疲惫不堪，眼睛红肿，像是哭过。看见我，他立刻冲过来，一把抱住我。
晚晚……对不起，都是我的错，我没照顾好你……他声音哽咽，抱得很紧，紧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僵硬地被他抱着，眼睛越过他的肩膀，看见王队长站在不远处，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。
女警察走过来，递给我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我那身病号服和拖鞋。您的私人物品。
我接过袋子，陆沉立刻接过去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。我们回家，晚晚，我们回家好好治病。
他牵着我往外走，我像个木偶一样跟着。走到警局门口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王队长还站在那里，对我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眼神，像是在说：小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