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的办公室,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。我坐在老板椅上,手里转着一支笔,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股市行情——我们公司那支半死不活的股票,今天居然莫名其妙涨了三个点。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,通常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是庄家要拉高出货,要么就是有什么内部消息泄露了。
我倾向于后者。
苏晴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厕所隔间里偷偷摸摸说话。晚晚,我刚收到消息,税务局那边有点动静,好像要查几家公司的账,名单还没出来,但我听说……可能有你们公司。
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,滚了两圈,停在桌沿。消息可靠吗?
十有八九。苏晴说,我老公他表哥在税务局上班,昨晚家庭聚会时喝多了漏了一句,说最近在整理材料,重点查“有群众举报”的企业。我套了半天话,他死活不说具体名单,但提到了“广告行业”和“女性企业家”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群众举报?这手法可真够老套的。但老套往往意味着有效——税务局收到实名举报,按照规定必须立案调查,不管举报内容真假,先查了再说。
挂了电话,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性:陆沉干的?周婷?还是那个神出鬼没的江宸?不对,江宸现在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他没必要这时候捅我一刀。
那就是陆沉了。用税务问题制造危机,让我更依赖他,然后他再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,帮我“解决”问题——前提是我得付出点什么,比如更多的股权,或者干脆把公司拱手相让。
真是一出好戏。
我睁开眼睛,给苏瑶发了条内部消息:来我办公室一趟,带上最近三年的财务数据备份。
五分钟后,苏瑶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出现在门口。她的脸色比上周更差了,黑眼圈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,走路时脚步虚浮,像个随时会散架的稻草人。
我把苏晴的消息简单转述给她,省略了信息来源。苏瑶听完,手里的文件夹哗啦一声全掉在地上,纸张散了一地。她僵在原地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我走过去,蹲下身帮她捡文件。手指触碰到纸张时,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林总……她终于挤出声音,带着哭腔,我们……我们怎么办?
我把捡起来的文件叠好,放在桌上,然后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。她的手冰凉,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。我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,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:该来的总会来。账目你清理得怎么样了?
苏瑶捧着水杯,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大部分都处理了,但时间太紧,有些往来款项一时半会儿平不了……特别是去年那几笔大额支出,走的都是现金,现在补票据很麻烦……
她越说声音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我知道她在怕什么——那些现金支出里,有她吃回扣的部分,也有陆沉让她挪用的资金。真要查起来,第一个进去的就是她。
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,既像是安慰,又像是警告。别怕,有我在。税务局来查账,我们就配合查。账目有问题,我们就整改。天塌不下来。
苏瑶抬起头看我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林总,对不起,我真的……
我打断她: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你去把所有的账本、凭证、银行流水全部整理一遍,有问题的地方做好标记,能补的票据尽快补,补不了的列个清单给我。另外——我顿了顿,盯着她的眼睛,不管谁问你,都要一口咬定,所有的账目操作都是你个人行为,是为了给公司“合理避税”。明白吗?
她愣住了,随即明白过来我是在保护她——或者说,是在保护我们共同的秘密。重重点头,明白。
苏瑶离开后,我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。阳光很好,照得整座城市闪闪发光,但我心里一片冰凉。
手机震动了,是江宸。短信只有两个字:来了。
我回复:知道了。
该来的,果然来了。
税务局的检查组在周三上午九点整准时到达。一行六人,四男两女,穿着统一的藏蓝色制服,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葬礼。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王,自称是稽查科副科长,说话时眼睛总往天花板上瞟,像是在检查消防设施。
我在会议室接待他们,笑容得体,语气恭敬,心里却在盘算这场戏该怎么演。按照陆沉的剧本,我现在应该惊慌失措,六神无主,抱着他的大腿求救命。
但我不想按他的剧本走。
王科长开门见山,递过来一份盖着红头文件的通知书。林女士,我们接到实名举报,贵公司在过去三年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行为,虚开发票,伪造账目。这是立案通知书,从今天起,我们将对贵公司进行全面的税务稽查。请您配合。
我接过通知书,仔细看了一遍,然后抬头微笑:配合,一定配合。需要什么资料,我们全力提供。不过——我顿了顿,举报内容属实吗?
王科长推了推眼镜:这个要查了才知道。
那就查吧。我站起来,苏总监会全程配合你们的工作。办公室、电脑、资料室,你们需要什么都可以用。午餐我们提供工作餐,有什么特殊要求尽管提。
我的态度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。王科长愣了几秒,才点点头:那……那就开始吧。
检查组被带进临时腾出来的大会议室,苏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套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专业又冷静——如果忽略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的话。
我站在会议室门口,看着里面忙碌的场景。检查组的人分工明确,有人调取电子账套,有人翻看纸质凭证,还有人直接登录税务局的内网系统,调取我们公司的报税记录。电脑键盘的敲击声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、压低声音的交谈声,混合成一种让人焦虑的背景音。
苏晴发来微信:怎么样?
我回复:已经开始了。比想象中阵仗大。
她回了个抱抱的表情:需要帮忙随时说。我认识几个不错的税务律师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突然想起七年前,我跟第二任丈夫江浩闹离婚的时候,他也用过类似的手段——举报我偷税,想让法院在财产分割时倾向他。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,刚创业不久,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
现在想想,真是小儿科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陆沉。短信内容充满关切:晚晚,听说税务局去你公司了?别担心,我认识人,可以帮忙打点。晚上回家我们详谈。
我看完短信,差点笑出声。这演技,不去当演员真是浪费了。我回复:嗯,好。然后顺手把短信截图,发给了江宸。
江宸回复很快:他在试探你。别答应得太快。
我知道。我回。
下午三点,检查组的初步结果出来了。王科长把我叫进会议室,脸色比上午更严肃。林女士,我们发现了几个比较严重的问题。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一张表格。第一,去年第三季度有一笔八十万的广告费用,核销凭证不完整,缺少合同和验收报告。第二,前年有一笔三百万的咨询服务费,付款对象是一家注册资金只有十万的小公司,业务真实性存疑。第三……
他一条条列出来,一共七条,每条都指向账目造假和偷税漏税。我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表情凝重但不过分慌张。
等他说完,我才开口:王科长,这些问题的具体情况,我需要跟财务总监核实。如果是我们的失误,我们一定整改,该补的税一分不会少。但我有个疑问——我看着他,举报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?有些账目问题,连我这个老板都不清楚。
王科长眼神闪了一下:举报材料很详细,应该是内部知情人士。
内部知情人士。我重复这个词,笑了,那看来我们公司确实该好好整顿了。谢谢您提醒。
王科长被我笑得有点发毛,匆匆结束了谈话。我走出会议室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内部知情人士。除了苏瑶,还能有谁?但苏瑶现在是我的人——至少表面上是。那举报材料是谁准备的?陆沉?他拿到了苏瑶之前做的假账副本?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,但脚步没停,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。关上门,我靠在门板上,深吸几口气,然后拿出那部老式手机,给苏瑶发了条加密消息:举报材料的事,你知道多少?
几分钟后,她回复:上周陆沉让我整理一份“问题账目清单”,说是要“提前准备应对方案”。我给了他一份修改过的版本,但……他可能另外找人做了审计。
果然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收紧。陆沉啊陆沉,你这手牌打得真漂亮。先用苏瑶做内应,制造财务危机;再匿名举报,让税务局来查;最后扮演救世主,帮我“解决”问题——前提是我得付出代价。
一环扣一环,算无遗策。
可惜,你算漏了一点。
我回复苏瑶:继续配合检查组,他们问什么答什么。关于那三百万咨询服务费,咬死是正常的业务往来,对方公司规模小但技术强。其他的,见机行事。
她回:明白。
放下手机,我走到窗边。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橘红色,云彩像燃烧的火焰。楼下的街道开始亮起路灯,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。
真美。可惜我没心情欣赏。
晚上七点,检查组暂时收工,说明天继续。我亲自送他们到电梯口,礼节周到,笑容得体。等电梯门关上,我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疲惫。
不是装的,是真累。
回到办公室,苏瑶还在会议室里整理资料。我推门进去时,她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,眼神空洞,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玩偶。
我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,她吓了一跳,回过神来。林总……
今天辛苦你了。我说,声音很轻。
她摇头,不辛苦,这是我该做的。顿了顿,她又说,王科长下午单独问了我几个问题,关于那三百万的……我按您说的回答了,但他好像不太信。
不信是正常的。我笑了笑,他要是什么都信,反而有问题。
苏瑶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最后她还是没忍住,小声问:林总,我们……能撑过去吗?
我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能。不仅撑过去,还要赢得漂亮。
她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——担心儿子,担心自己坐牢,担心好不容易重建的生活再次崩塌。
我站起来,拍拍她的肩膀:早点回去休息吧,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
苏瑶点点头,开始收拾东西。我走出会议室,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,瘫坐在椅子上。
累。真的累。
但还不能休息。
我打开电脑,登录加密邮箱。江宸发来了一份文件,是陆沉公司的近期资金流动分析。数据显示,陆沉在过去一周内,密集地抵押了名下三处房产和两辆车,筹集了八百万现金。资金去向不明,但大概率是准备用来“救”我的公司。
八百万。真是大手笔。
我冷笑着关掉文件,给江宸回邮件:担保协议准备好了吗?
他回复:已就位。特殊条款藏在第十九页第七款,需要专业律师才能发现。签字前,我会提醒你。
我回:好。
接下来,就是等陆沉表演了。
周四上午,检查组继续查账。气氛比昨天更紧张,王科长的问题越来越尖锐,有些甚至涉及个人隐私——比如问我为什么用公司账户支付私人旅游费用,或者为什么给某位“顾问”支付高额报酬却拿不出服务合同。
我一一应对,态度诚恳但不卑不亢。该承认的承认,该解释的解释,该反驳的反驳。几个回合下来,王科长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变了——从最初的审视,变成了某种复杂的、混合着疑惑和佩服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