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那个精心设计的假账漏洞放在公司共享服务器上一个名为“年终审计草稿”的文件夹里，文件夹路径绕了十八个弯，藏在三层子目录下面，像把钥匙扔进了迷宫。这个漏洞做得极其隐蔽，表面上是一笔去年第三季度的广告费用核销异常，金额不大不小，八十万，刚好够引起注意，又不至于太显眼。我甚至在旁边附了份“疑似问题说明”文档，用红字标出矛盾点，最后加上一句“需进一步核查”——就像在陷阱上插了朵花，还贴心地写了“此处有陷阱”的牌子。
做完这一切，我对着电脑屏幕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，感觉自己像个在幼儿园布置作业的老师，虽然这份作业的正确答案是“请跳进坑里”。
接下来就是等。等苏瑶这条鱼，会不会咬这个饵。
根据我对她的了解，以及她过去五年加班的规律，她应该会在周二晚上十点左右“偶然”发现这个文件夹——因为那天是公司系统自动备份的日子，作为财务总监，她有权检查备份文件的完整性。而十点，整层楼通常只剩下她一个人，最适合干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周二晚上，我提前溜回公司，藏在楼梯间消防门后面。这个位置能透过门缝看见财务部玻璃墙内的动静，又能躲开走廊监控。我蹲在那里，腿上垫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坐垫，手里捧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，感觉自己像个偷窥狂，还是业务不太熟练的那种——坐垫太薄，硌得屁股疼。
九点五十分，苏瑶果然出现了。她拎着个帆布包，刷卡进门，开灯，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。她先走到自己工位，放下包，脱下外套，然后——没有马上开始工作，而是站在原地，环顾四周。
她在确认有没有人。
我屏住呼吸，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。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就被我弄坏了，现在这里一片漆黑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幽绿光，照得我的脸像个女鬼。
苏瑶确认安全后，走到咖啡机旁接了杯咖啡。她端着杯子回到座位，打开电脑，输入密码。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，那张平时总是温和顺从的脸，此刻在阴影里显得有些陌生。
她开始操作。先登录财务系统，调出几份常规报表，做出一副认真加班的模样。十分钟后，她点开了共享服务器——一切都在按我预想的剧本走。
我看见她的鼠标在屏幕上移动，点开一层层文件夹。她的动作起初很平稳，然后突然顿住了。身体微微前倾，眼镜滑到鼻尖，她推了推，眼睛盯着屏幕，一眨不眨。
找到你了。我在心里默念。
苏瑶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足足一分钟，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。然后她迅速操作起来——不是直接打开文件，而是先切到另一个界面，打开了远程连接软件。她在联系谁？陆沉？还是陆沉手下的“技术顾问”？
屏幕上弹出一个聊天窗口，因为距离太远，我看不清具体内容，只能看见苏瑶飞快地打字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。打了一会儿，她停下来，等回复。几秒后，对方回复了，她又开始打。
这场远程对话持续了大概五分钟。最后苏瑶似乎得到了什么指令，她关闭聊天窗口，深呼吸，重新看向那个文件夹。
现在，该做选择了，苏瑶。是按陆沉的指令修改账目掩盖漏洞，还是按我给你的剧本走？
她选择了前者——不出所料。
苏瑶点开那个假漏洞文件，仔细看了几遍，然后开始操作。她新建了一个账目调整凭证，把那八十万从“广告费用”转移到“其他应付款-暂估”，备注写得冠冕堂皇：经核查，该笔费用为预付款项，实际服务尚未发生，故调整。
很专业，很合理，如果不是我知道内情，根本看不出问题。
她修改完主账，又开始修改辅助账和银行流水记录——这女人确实专业，知道要做就做全套。她操作得很专注，眉头微皱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中。
就是现在。
我悄悄拿出手机，打开一个界面简陋的APP——这是江宸给我的，说是能远程触发我设在服务器里的警报程序。界面中央只有一个红色按钮，下面一行小字：按下去，世界会变有趣。
我按下按钮。
几乎同时，财务部里响起尖锐的警报声——不是火警那种震耳欲聋的，是电子设备特有的、高频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滴滴声。声音来自苏瑶的电脑，还有办公室里其他几台主机。
苏瑶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咖啡杯被打翻，褐色液体泼了一键盘。她手忙脚乱地想关掉声音，但警报程序锁定了电脑界面，屏幕上跳出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框：检测到异常账目操作，系统已自动记录并上传云端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操作人：苏瑶；时间：22:17；IP地址：192.168.1.105。
这行小字是我特意让江宸加上的，为了增加戏剧效果。
苏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比办公室的白墙还白。她站在那里，浑身发抖，看着那个警告框，像看见了鬼。她想强行关机，但电脑死机了，键盘鼠标全部失灵。
我在楼梯间里差点笑出声，赶紧捂住嘴。江宸这家伙，做戏做全套，连死机都模拟得这么逼真。
苏瑶在原地僵了大概三十秒，然后像突然惊醒一样，抓起自己的手机，手指颤抖着拨号。电话通了，她背对着玻璃墙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，但从她急促的语速和肢体语言能看出，她在汇报情况。
她在打给陆沉。
果然，几分钟后，我的手机震动了——是监听器传来的实时录音。陆沉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，冷静得可怕：把责任推给前任财务，就说那个漏洞是他离职前埋的，你只是在做正常调整。然后主动向林晚坦白一部分，就说你核查时发现了问题，正在处理。她心软，会原谅你的。
苏瑶的声音带着哭腔：可是警报响了，系统自动记录了……
那就说系统误报。陆沉不耐烦地打断，你是财务总监，怎么解释账目是你的专业。记住，只承认你“发现”了问题，不承认你“制造”了问题。态度要诚恳，要自责，要让她觉得你是为了公司好。
苏瑶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我明白了。
通话结束。我摘下耳机，看着财务部里的苏瑶。她挂断电话后，站在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，然后开始收拾残局——擦键盘，清理咖啡渍，整理衣服。最后，她关掉电脑，拎起包，离开了办公室。
她走得很匆忙，甚至忘了关灯。
我等她走进电梯，电梯下行后，才从楼梯间里出来。走到财务部门口，玻璃墙反射出我的影子——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、头发扎成马尾、看起来像个夜跑爱好者的女人。当然，如果忽略我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和脸上憋笑憋出来的红晕的话。
我刷卡进入财务部，走到苏瑶的工位前。键盘上还有咖啡渍，我抽了张纸巾擦掉。然后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，连接上公司服务器后台——我有最高权限，能查看所有操作日志。
日志显示，苏瑶刚才的所有操作都被完整记录下来了，包括她远程连接的那个IP地址。我截屏保存，然后清除了警报程序的触发记录——这东西本来就是个伪装程序，留着反而可能暴露。
做完这些，我关掉电脑，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。夜很深了，窗外城市灯火阑珊，玻璃墙上映出无数个我的倒影，层层叠叠，像一场荒诞的梦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