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的深夜,我像个真正的特工一样,戴着耳机蜷缩在书房飘窗的窗帘后面。这个位置是监听信号最好的地方,还能透过缝隙看见楼下小区的夜景——虽然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闪烁的窗户上。
监听器里传来陆沉的声音,清晰得就像他站在我面前。这次不是茶楼,听起来像是在车里,有轻微的引擎声和车窗外的风声。他正在跟一个女人通话,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冰冷,像在吩咐下属,又像在威胁囚犯。
账目再做漂亮点,他命令道,下个季度的报表要让她以为公司快破产了。现金流压到最低,应收款拖到最长,应付款提前付清。我要她焦虑,要她睡不着觉,要她觉得离了我就活不下去。
耳机里传来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,颤抖,压抑,但很耳熟。我皱起眉头,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声音。在哪里听过……公司?对,公司里。
苏瑶?我差点叫出声。
苏瑶,我的财务总监,跟了我五年的“心腹”。那个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轻声细语,做事一丝不苟的苏瑶。那个在我离婚后最困难的时候,主动提出降薪也要留下来的苏瑶。那个说“林总,我相信你一定能东山再起”的苏瑶。
现在这个声音在说,陆总,我已经挪了八百万了,账面都快平不了了。再这样下去,税务局一查,我肯定要坐牢的……
陆沉冷笑一声,笑声透过电流传来,让人脊背发凉。坐牢?苏总监,你以为你收那三百万回扣的事,没人知道?鑫源建材那个单子,你吃了多少?需要我提醒你吗?
苏瑶的呼吸骤然急促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
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。陆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,继续做账,按我说的做。事成之后,不仅那三百万回扣的事我帮你抹平,再给你两百万,送你和儿子出国。否则……
他没说完,但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。否则就把你送进监狱,让你儿子成为罪犯的儿子。
通话结束了。我听见陆沉挂断电话,然后是一声轻叹,像是完成了一件麻烦的工作。接着车子重新启动,驶远。
我坐在窗帘后面,一动不动,像尊雕塑。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,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。夜风吹进来,我打了个冷颤,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凉。
苏瑶。
那个看起来最老实、最本分、最不可能背叛我的人。
三年前就开始做假账,也就是说,从陆沉第一次出现在我生活里时,她就已经是颗棋子了。难怪当时公司明明业务不错,现金流却总是紧张。难怪有几个大客户莫名其妙地流失。难怪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查不出问题。
原来内鬼就在我身边,还是我最信任的人。
我慢慢摘下耳机,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。站起身时腿麻了,差点摔倒。扶着墙站稳,我看着书房里的一切——书架上那些商业书籍,桌上那盆绿萝,墙上那幅抽象画——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陌生得可怕。
陆沉的眼睛到底盯着我多久了?三年?五年?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的生活就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?而我像只傻乎乎的飞蛾,还以为是撞上了爱情的光。
我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登录公司财务系统的后台。苏瑶有最高权限,能看所有账目,能操作所有资金。我也有权限,但平时很少用,因为信任她。
现在我要用了。
系统界面跳出来,蓝色的背景,白色的表格,密密麻麻的数字。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操作。先调出过去五年的总账,导出数据。然后分年度,分季度,分月份,一项项核对。
夜越来越深,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只有我书房还亮着灯,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我像个考古学家,在数字的废墟里挖掘真相。
第一年,账目基本正常,只有几笔小额费用报销有点可疑,但可以解释为疏忽。
第二年,问题开始出现。有一笔五十万的“市场推广费”,付款对象是个没听说过的小公司,查工商信息发现注册资金才十万,而且三个月后就注销了。备注写的是“新媒体营销服务”,但公司那段时间根本没做过新媒体推广。
第三年,也就是陆沉出现的那年,问题大规模爆发。虚假合同,虚开发票,关联交易,资金挪用……手法专业得像教科书。我一边查一边心凉,苏瑶啊苏瑶,你这五年在我这儿,到底是上班还是进修造假专业?
最让我心寒的是去年那个鑫源建材的单子。我记得那个项目,是公司转型的关键,我亲自跟了三个月,喝酒喝到胃出血才谈下来。合同金额八百万,利润很高。当时苏瑶跟我说,对方要求返点三个点,行业潜规则,不给单子就黄了。我想想也就二十四万,给了。
现在账上显示,返点确实是二十四万,但付款记录里还有一笔三百万的“咨询服务费”,付给一个叫“智晟咨询”的公司。查了查,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苏瑶的表弟。
所以那三百万回扣,陆沉说的是真的。苏瑶不但吃了回扣,还用自己亲戚的公司洗钱。
我往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头疼,眼睛疼,心更疼。不是为那几百万,是为那五年的信任。我以为自己经历过七次婚姻,已经足够了解人性的恶。现在才发现,我还是太天真。
背叛你的人,往往是你最想不到的那个人。
窗外天色开始泛白,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。我看了眼时间,凌晨五点四十分。通宵了。
我保存了所有证据,加密打包,上传到云端。然后关掉电脑,走到浴室,用冷水冲了把脸。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,黑眼圈浓重,头发凌乱,像个女鬼。
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,嘿,林晚,惊喜吗?第八次被背叛了。不过这次不是老公,是下属。也算进步,至少换了个工种。
洗漱完,我换了身衣服,化了个淡妆,遮住憔悴。然后开车去公司——虽然今天是周日,但我知道苏瑶会在。她总是周日来加班,说是对账,现在我知道她在对什么账了。
公司的写字楼空荡荡的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我刷卡上楼,财务部的灯亮着,透过玻璃墙能看见苏瑶坐在工位前,戴着眼镜,专注地看着屏幕。
我站在门外看了她一会儿。她还是那副样子,梳着低马尾,穿着素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。桌上摆着保温杯和一小盆多肉植物,看起来就是个认真工作的普通白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