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地板上,身上裹着条空调毯,手里攥着那个烫手的U盘。窗外城市还没完全睡着,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,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我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给江宸回电话——太早显得我急切,太晚显得我犹豫,凌晨三点,正好卡在“辗转反侧终于下定决心”的戏剧性时刻。
三点零一分,我拨通江宸昨天发短信的那个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通,对面没说话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
我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,我同意合作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江宸的声音传来,低沉,平稳,听不出情绪,你想清楚了?这条路很危险。
我笑了,笑声干巴巴的,我已经在悬崖边上了,江总。要么跳下去摔死,要么抓住你这根藤蔓往上爬。你说我选哪个?
他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,像是在看什么文件。明天,不,今天下午两点,城西图书馆,古籍修复区。带一本《红楼梦》,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那版,第三十四回折个角。
说完就挂了,干脆得像特务接头。
我握着手机,脑子里飞快运转。城西图书馆,古籍修复区,那个区域平时没人去,监控也少。《红楼梦》,1982年版,第三十四回——贾宝玉挨打那回,倒是应景。折角当暗号,老派,但有效。
我爬起来,光脚走到书房,在书架前蹲下。我的书大多是商业管理和女性励志,小说不多,《红楼梦》倒是有,但不确定是不是1982年版。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终于在角落一个纸箱里找到了——我妈留下的旧书,纸页泛黄,封面都快掉了。翻开版权页,1982年,人民文学出版社。巧了。
我把书抽出来,翻到第三十四回,轻轻折了个角。纸张发出脆响,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。
回到客厅,我打开电脑,新建一个加密文档,标题:反击计划Day1。
写了几行,又删掉。太正式了,像商业计划书。重新写,这次用聊天语气:
林晚作战日志:今天正式签了卖身契,啊不,是合作协议。盟友:江宸,前敌人的堂弟,现敌人的敌人。接头地点:图书馆,搞得跟地下党似的。接头暗号:《红楼梦》折角,贾宝玉挨打那回,暗示我也在挨打?啧,文化人就是矫情。
写到这里,我停了停,往后靠在椅背上。窗外天色开始泛灰,黎明前的黑暗最浓,但也意味着天快亮了。
我不知道江宸到底有多可信,但至少他给了我实实在在的证据——结婚证,婚前协议,债务关系,还有江雪的悲剧。这些比陆沉那些虚头巴脑的甜言蜜语实在得多。
赌一把吧,林晚。反正你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。
除了命。
但命这东西,有时候越珍惜,丢得越快。
我关掉电脑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路过客厅镜子时,我停下脚步,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——脸色苍白,黑眼圈浓得能当烟熏妆,头发乱得像鸟窝,裹着条灰扑扑的毯子,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灾难现场爬出来的难民。
但眼睛很亮。
亮得像烧着火。
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,嘿,林晚,你还活着呢。
活着就好。
活着就能继续斗。
上午十点,我被陆沉的电话吵醒。他声音温柔得像掺了蜜,晚晚,醒了吗?我给你订了燕窝,中午送到。记得吃。
我说好,谢谢老公。
他又问,今天有什么安排?要不要我陪你?
我说不用,约了苏晴逛街,散散心。
他顿了顿,然后说,也好,多出去走走。钱不够跟我说。
挂断电话,我盯着天花板,心里冷笑。燕窝,逛街,散心——多么标准的“安抚流产妻子”套餐。下一步是不是该推荐心理医生了?
起床,洗澡,化妆。今天要见盟友,不能太邋遢,但也不能太精致——刚流产的憔悴少妇人设不能崩。我选了件米色针织衫,配灰色长裤,平底鞋,头发松松扎起来,脸上只涂了隔离和淡淡的口红,看起来就像个努力振作但依然脆弱的可怜女人。
很好,戏很足。
出门前,我把那本《红楼梦》塞进帆布包,想了想,又往里塞了包纸巾,一盒薄荷糖,还有那把瑞士军刀——万一江宸突然变脸,我还能捅他一下再跑。
苏晴的车在楼下等我。我上车,她把一杯热豆浆递给我,眼神担忧,你真要去?
我吸了口豆浆,嗯,刀山火海也得闯。
她叹口气,发动车子。路上等红灯时,她突然说,晚晚,我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你被关在一个大笼子里,外面好多人围着看,指指点点。
我手一抖,豆浆洒了点出来。什么笼子?
金色的,特别华丽,但栏杆特别细,细得像蜘蛛丝。苏晴皱着眉头回忆,你在里面一直笑,笑得特别大声,然后就开始哭。
我没说话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。金色的笼子,华丽的囚笼,笑完就哭——这梦挺准的,就是我现在的状态。
城西图书馆是栋老建筑,民国时期建的,以前是个私人藏书楼。门口两棵大槐树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我们到的时候刚好一点半,我把苏晴留在车里放风,说如果两小时我没出来,或者出来时后面跟着可疑人物,就直接报警。
苏晴紧张得手心都是汗,你确定不用我陪你进去?
我拍拍她的肩,放心,光天化日,图书馆,他能把我怎么样?再说了,我包里还有刀呢。
说完我推开车门,走进图书馆。
大厅里很安静,只有管理员敲键盘的声音。古籍修复区在四楼,电梯老旧,运行时吱呀作响,像随时会散架。我按了四楼,电梯门缓缓关上,镜面里映出我的脸——平静,甚至有点麻木。
四楼到了,门开,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深色的木门,门上挂着铜牌:古籍善本室、文献修复室、特藏阅览室。灯光昏暗,脚下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我在第三十四回折角——江宸说的位置,走廊尽头那扇门。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堆满了书,高高的书架顶到天花板,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。窗边有张长桌,江宸坐在那里,面前摊开一本巨大的线装书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,没打领带,袖子挽着,鼻梁上还是那副金丝眼镜。听见声音,他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。
林女士,很准时。
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,抽出那本《红楼梦》,推过去。他接过,翻到第三十四回,看了一眼折角,然后点点头,把书放在一边。
坐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,像个等待面试的毕业生。江宸合上那本线装书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看着我。
首先,他说,我们需要约法三章。
我挑眉,洗耳恭听。
第一,所有信息交换必须加密,不能用常规通讯工具。他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黑色手机,看起来像十年前的老款,只能打电话发短信,智能机里的古董。每周三下午,用这个手机联系,说完就关机,拔电池。
我接过手机,沉甸甸的,像个砖头。
第二,见面必须随机换地点,今天图书馆,下次可能是菜市场,再下次可能是游乐场。时间也不固定,我会提前两小时通知你。
我点头,可以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江宸身体前倾,眼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,无论发生什么,不能单方面终止合作。要退出,必须双方同意。否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