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的星期二,天气好得让人怀疑人生。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,云朵白得像是刚洗过的棉花糖,连路边流浪狗都眯着眼睛趴着,一副岁月静好的死样子。而我,林晚,一个刚刚经历“流产之痛”的苦情女主角,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——其实是在看监控录像,陆沉新给我配的秘书小美,最近总在我办公室门口晃悠,眼神鬼鬼祟祟的。
手机震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,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性:推销贷款的,诈骗的,赵东出狱后换号打来的,或者周婷又想出新招了。接起来,对面是个男声,低沉,有磁性,听着像广播电台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。
林晚女士?我是江宸。
我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进刚泡的咖啡里。江宸?江浩那个据说在英国读金融的堂弟?那个当年在家族聚会里冷着脸不说话的少年?现在给我打电话?
江总。我稳住声音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。
他轻笑了一声,笑声通过电流传来,居然有点耳熟。想跟您谈笔生意。下午三点,梧桐会所,三楼竹韵厅。说完就挂了,干脆利落,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。
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心里警铃大作。江宸找我谈生意?江家自从江浩那档子破事之后,就跟我说好老死不相往来,连当年我退回去的那些珠宝,都是托中间人转交的。现在突然冒出来,还约在梧桐会所——那地方会员制,私密性极好,适合谈见不得光的交易。
有问题,绝对有问题。
但不去又不行。我现在是四面楚歌,多一个信息来源总比少一个强。万一是陆沉的又一个陷阱呢?万一江宸也被收买了呢?
我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,最后给苏晴发了条加密消息:江宸约我下午三点梧桐会所,如果五点半没联系你,报警,地址我发你定位。
苏晴秒回:你疯了?江家没一个好东西!
我回:所以更要去看看他们要什么把戏。
下午两点半,我换上一身战袍——黑色修身连衣裙,领口开得恰到好处,既不会显得轻浮,又能若隐若现露点锁骨。高跟鞋七厘米,走路带风,打架也能当武器。化妆时特意加重了眼线,听说江宸跟他堂哥一样,喜欢大眼睛的姑娘。呸,我是去谈判,不是去选美。
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一遍,很好,一副“老娘虽然刚流产但依然美得惊天动地”的憔悴风情。
出门前,我把那把熔成戒指的刀的原型——其实是把小巧的瑞士军刀——塞进手拿包的暗层。又想了想,把陈默给的微型监听器贴在内衣肩带内侧。双重保险,完美。
梧桐会所在城西,一栋看起来像民国老宅子的建筑,外面爬满爬山虎,里头装修得跟007电影场景似的。服务员都穿着旗袍或中山装,走路不带声,笑得跟假人似的。
竹韵厅在三楼最里头,门口站着个穿黑西装戴耳机的壮汉,看见我,微微点头,推开门。
房间里光线很暗,只开了几盏壁灯。江宸坐在靠窗的茶桌前,正在泡茶。听见声音,他抬起头。
我愣了一秒。
江宸跟江浩长得确实像,尤其是那双桃花眼,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勾引。但他比江浩瘦,轮廓更硬朗,鼻梁上多了副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件浅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,看着像经常健身。
林女士,请坐。他做了个请的手势,声音比电话里更沉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,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茶海。他推过来一杯茶,汤色澄亮,香气扑鼻。我不懂茶,但装模作样端起来闻了闻,抿了一小口。苦,然后回甘。
江宸自己也喝了口茶,然后直入主题,我今天不是来谈投资的。
我放下茶杯,抬眼看他。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推到我面前。我打开,第一页就让我的呼吸停了。
那是一张结婚证复印件。
陆沉和周婷的结婚证。
登记日期是三年前。
从未离婚。
我盯着那行字,眼睛发花,手指捏着纸张边缘,指甲泛白。三年前,三年前我还在跟第五任赌鬼打离婚官司,还在为女儿学费发愁,还在深夜里抱着枕头哭。而陆沉,那个说我是他真命天女的男人,已经跟另一个女人领了证。
第二页是婚前协议。白纸黑字写明:若离婚,周婷可得陆沉70%财产。签字,手印,公证处章。
第三页是债务关系说明。周婷的父亲,周建国,本地建材大亨,是陆沉公司最大的债权人,借款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,数得我头晕。
我一张张翻过去,每张纸都像巴掌,狠狠扇在我脸上。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。为什么陆沉要娶我,为什么周婷要闹,为什么那些若即若离的把戏——因为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非法的,无效的,是个笑话。
而我还以为,第七次,终于撞大运了。
哈。
我抬起头,看向江宸。他正静静看着我,眼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,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。
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我的声音有点哑,但还算稳。
江宸身体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茶桌上。第一,我堂哥江浩对不起你,江家欠你的。第二,他顿了顿,眼神冷下来,陆沉也是我的敌人。
敌人?我挑眉。
他掀开衬衫袖口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狰狞的疤,像是旧伤,但缝针的痕迹很粗糙。三年前,陆沉抢了我一单生意,用的手段不干净。我找他理论,他找人“教训”我。这道疤,是纪念。
我盯着那道疤,心里飞快盘算。苦肉计?还是真的?
江宸放下袖子,继续说,陆沉背后有个组织,专门做婚姻诈骗。你是第七个目标。前六个,三个自杀,两个精神崩溃,一个失踪。他推过来另一份文件,是六个人的资料,照片,简介,结局。有个女人跟我长得有点像,也是大眼睛,长发,最后从二十楼跳下去,遗书上写“我不配被爱”。
我后背发凉,手指蜷缩起来。
你需要我做什么?我问。
合作。江宸说,我帮你收集证据,脱离这场非法婚姻。你帮我拿到陆沉公司内部的核心账目。各取所需。
我沉默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江宸突然找上门,不可能只是为堂哥赎罪或者报私仇。他一定有所图。
他似乎看穿我的心思,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。这里面有一些东西,你看完再决定。密码是你第一次结婚的日期。
我拿起U盘,金属外壳冰凉。第一次结婚的日期,我跟陈默领证那天。江宸连这个都知道,调查得真彻底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衬衫。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下午三点,还是这里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林女士,你比我想象的坚强。但这场游戏,一个人玩不赢。
说完,他走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还有满桌的茶具和那个烫手的文件夹。我坐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,照在那些文件上,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。
原来陆沉的誓言——我会是终结你所有不幸的那个人——不是终结,而是把所有不幸推向了顶点。
原来我连“唯一”的骗局都算不上,只是个重婚罪里的配角,还是个不知情的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