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医院回家的路上，陆沉把车开得像是在护送国宝。时速不超过四十码，遇到减速带恨不得下来把车抬过去。我裹着他的西装外套缩在副驾驶座，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苍白和虚弱——其实主要是饿的，从昨晚装流产到现在，我就喝了点葡萄糖水，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。

陆沉每隔三十秒就看我一眼，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后怕。晚晚，还难受吗？他第九次问出这个问题时，我终于忍不住了，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，老公，我想吃麻辣烫。

他脚下一个急刹，差点追尾前车。

什么？他扭过头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你现在怎么能吃那种东西？医生说了要清淡，要营养，要……

我闭上眼睛，眼泪说来就来，从眼角滑下去，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。我就是想吃嘛……以前每次不开心，妈妈都给我做麻辣烫……现在妈妈不在了，孩子也没了……

这一招叫回忆杀加亲情刀，专治各种直男。果然，陆沉的表情瞬间软化，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给我擦眼泪，好好好，吃，咱们吃。不过得点清汤的，不放辣，多放蔬菜，行吗？

我抽噎着点头，心里给自己颁了个奥斯卡最佳即兴表演奖。

车子拐进一条小吃街，陆沉戴着墨镜口罩下车，站在麻辣烫摊前像个来暗访的明星。老板娘看他那副打扮，警惕地问，同志，你没事吧？陆沉压低声音说，两份麻辣烫，一份清汤多菜，一份……他顿了顿，看向车里的我，我隔着车窗比了个三根手指的手势，他转过头，艰难地说，另一份特辣，加麻加辣。

老板娘一边抓菜一边嘀咕，现在的小年轻哦，刚小产就吃这么辣，不要命喽。

陆沉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我坐在车里，差点笑出声，赶紧把脸埋进西装里装咳嗽。

回到家，陆沉非要抱我上楼。我挣扎说我能走，他不听，一把将我打横抱起，走得稳稳当当。趴在楼梯间的邻居大妈看见，眼睛都亮了，哎呦陆总真是体贴，小林这是怎么了？陆沉面不改色地说，晚晚有点低血糖，我抱她上去休息。

大妈哦了一声，眼神在我肚子上扫了扫，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。

完蛋，这下整个小区都会传我怀孕了然后流产了。我在陆沉怀里默默扶额，感觉自己的人生简直是一部行走的八卦素材库。

进了门，陆沉把我放在沙发上，又去拿毯子倒热水，忙得团团转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突然有点恍惚——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，如果这个孩子真的存在过，如果他是真心实意地心疼我……

打住。林晚，你醒醒。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，疼痛让我瞬间清醒。不要被表象迷惑，不要心软，不要忘了那些文件夹，那些计划，那些“第七阶段收网”。

麻辣烫送来了。陆沉把清汤的那份端到我面前，碗里绿油油一片，全是青菜豆腐，看着就让人失去食欲。他自己那份红彤彤的，辣油上飘着一层花椒，闻着就呛鼻子。

我小口小口吃着我的“病号餐”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他的碗。陆沉注意到了，犹豫了一下，夹起一块浸满红油的豆皮，递到我嘴边，小声说，就一口。

我张嘴咬住，辣味瞬间在口腔炸开，爽。但下一秒，我就开始咳嗽，眼泪鼻涕一起流——这次不是装的，是真辣。

陆沉赶紧给我递水，一边拍我的背一边自责，都怪我，不该给你吃。我摆摆手，说不出话，心里却想，这点辣算什么，比起你给我的那些“惊喜”，这简直是小甜点。

吃完“饭”，陆沉让我去休息，他收拾碗筷。我躺在床上，听见厨房传来水声，悄悄摸出手机，给陈默发消息：东西拿到了吗？

很快回复：拿到了，老地方，明天下午三点。

我要的东西，是周婷过去三年的完整医疗记录，以及那个B超单的源头分析。陈默说他找了个信得过的产科专家，能看出图片是不是合成的。

第二天下午，我以“去心理医生那儿做流产辅导”为借口出门。陆沉要陪我去，我说不用，这种场合你在反而我放不开。他想了想，给我转了五千块钱，说那你去完找个地方放松放松，买点喜欢的东西。

我看着转账记录，心里冷笑，这算是给我的“表演费”吗？

到了咖啡馆，陈默已经在了，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。我坐下，他推过来一个文件袋，表情严肃。

你先看这个。

我打开文件袋，第一份就是周婷的孕检报告复印件。三个月前，她确实去过医院，但诊断结果不是怀孕，而是宫外孕。手术记录显示，切除了一侧输卵管，医生备注：今后自然受孕概率极低。

我抬头看陈默，他点点头，意思是这是真的。

第二份是B超单的鉴定报告。专家用专业软件分析了像素点，结论是合成图片，原图来自一个国外的医疗素材网站，发布时间是两年前。更关键的是，图片上的医院公章位置不对，真正那家医院的公章会盖在右下角，而这张在左下角。

业余。陈默点评道，连公章位置都没搞对。

第三份是IP追踪报告。陈默找了他做网络安全的朋友，反向追踪了发照片的邮箱IP，定位在陆沉公司三楼的一台电脑上。而那层楼，只有陆沉的私人休息室和几个高管办公室。

铁证如山。

我合上文件，深吸一口气。所以周婷在骗我，但她自己也是个受害者——失去了生育能力，还要被陆沉逼着演戏。而陆沉……他不但知情，还亲自参与了造假。

陈默看着我，眼神里有些担忧，晚晚，你现在打算怎么办？

我笑了笑，把文件收好，说还能怎么办，继续演呗。看谁演得过谁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说，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我那个朋友在追踪IP的时候，发现那台电脑不止一次发送过加密文件到境外服务器。他尝试破解，但加密等级很高，不是普通人能用的。

我心里一紧，境外服务器？陆沉的业务都在国内，为什么要用境外服务器？

陈默压低声音，我怀疑他不止在对付你。可能……有更大的计划。

更大的计划。这个词让我后背发凉。如果陆沉的目标不只是我的财产，那是什么？矿脉？公司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离开咖啡馆时，陈默叫住我，递给我一个小盒子。我打开一看，是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。

微型监听器。他说，贴在手机背面，或者衣服上，能录音，实时传输到指定手机。充电一次能用一周。

我握着那个小盒子，感觉手心发烫。这玩意儿，是把双刃剑。

回家路上，我去买了条新裙子，又去做了个头发，看起来真像是“放松过了”的样子。陆沉在家等我，看见我新做的发型，眼睛亮了亮，说好看。

我转了个圈，裙摆飞扬，然后突然“哎哟”一声，捂住小腹，表情痛苦。

陆沉冲过来扶住我，怎么了？肚子疼？

我靠在他身上，虚弱地说，突然抽了一下，可能是……还没恢复好。

他立刻把我抱到沙发上，要去拿热水袋。我拉住他，说不用，你抱抱我就好了。

陆沉坐下来，让我靠在他怀里，手轻轻放在我小腹上，那里曾经有个“孩子”。他的手掌很暖，隔着一层衣料，我能感觉到温度。

晚晚，他轻声说，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。等你好起来，我们把身体养好，然后……

然后什么？我抬起头看他。

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，然后生一个健康的宝宝。女儿儿子都好，像你就行。

这话说得太真了，真得我差点又信了。但下一秒，我就感觉到他手掌下的肌肉微微绷紧——那是人在紧张时的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