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医院复查肠胃炎那天,我提前半小时到了。不是积极,是怕死——经过上次那种章鱼在肚子里开演唱会的剧痛后,我对任何腹部不适都产生了PTSD,总怀疑自己得了什么绝症,比如胃癌晚期或者肠子打结之类的不治之症。
坐在消化科候诊区,我一边刷手机一边用余光扫描周围的病友。左边是个大爷,手里攥着胃镜报告单,脸色灰败得像水泥;右边是个年轻女孩,捂着肚子小声啜泣,男朋友在旁边手忙脚乱地递纸巾。很好,这里集齐了老中青三代肠胃受害者,氛围到位了。
叫到我的号时,我起身,深呼吸,抱着一种上刑场的心情走向诊室。推开门,里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,背对着我在看电脑屏幕。听到声音,他转过身——
我手里的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陈默。
我的第一任丈夫,那个用三个月家教费买纯银素圈戒指,离婚时嘶吼“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”的男人,现在穿着白大褂,胸前别着主任医师的工牌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架着副金丝眼镜,整个人散发着“我很有文化我很专业我月入十万”的气息。
时间真是把杀猪刀,但显然只杀猪,不杀陈默——这哥们儿不仅没残,还进化了,从当年那个交不起房租的穷学生,进化成了能在三甲医院独立坐诊的主任医师。而我,从当年那个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的傻姑娘,进化成了离过六次婚、现在怀疑自己得了绝症的怨妇。
这进化路线,真是让人泪流满面。
陈默显然也认出了我。他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,然后恢复专业表情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林晚?坐。
声音还是那样温和,像当年他给我念诗时的语调。但我现在听来只觉得讽刺——当年念诗念到一半,他突然告诉我他其实是gay,那画面冲击力堪比看恐怖片时突然跳出个表情包。
我捡起包,坐下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在看一个普通医生:陈医生,好巧。
陈默点点头,拿起我的病历本翻看:肠胃炎复查?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?
吃完了。我说,声音有点干,最近还是偶尔会疼,所以来复查。
他嗯了一声,开始问诊。症状,饮食,作息,问得详细又专业,完全就是医生对患者的正常流程。我一边回答一边偷偷打量他——白大褂很合身,手指干净修长,写字时笔迹工整。看来这些年他过得不错,至少比跟着我时好。
问诊结束,陈默开了张检查单:去做个胃镜吧,放心些。
我接过单子,正要起身,他突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和病情完全无关的话:你现任在暗中调查你所有前夫,包括我。
我僵住了。
陈默继续用那种专业平稳的语调说,眼睛却看着电脑屏幕,仿佛在念病历:上周有人冒充医管局的人来调我档案,问了很多私人问题——比如我当年为什么离婚,有没有暴力倾向,现在有没有固定伴侣。那人很专业,但问的问题太细,细得不正常。
我握着检查单的手指收紧,纸页边缘被捏得皱起。
陈默抬眼看了我一下,眼神复杂:晚晚,你现在很危险。
这句“晚晚”叫得我心头一颤。我们已经十五年没见了,离婚时撕得很难看,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。可现在他坐在我对面,用当年恋爱时的昵称叫我,告诉我,我的第七任丈夫在调查他。
荒诞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我差点笑出声。
检查室在另一栋楼。我拿着单子走过去,脚步虚浮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陆沉在调查我的前夫们?为什么?收集黑料?找把柄?还是……想搞清楚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做胃镜的过程很痛苦——一根管子从喉咙插进去,在胃里搅来搅去,我恶心得眼泪直流。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的恐慌。如果陆沉连陈默这种十五年前的前任都查,那江浩、张晋、赵东、赌鬼、骗子……他肯定一个都没放过。
他到底想干什么?
检查结束,我瘫在休息室的椅子上,脸色苍白得像鬼。护士递给我一杯温水,我小口喝着,手还在抖。
陈默走进来,手里拿着我的检查报告。他走到我面前,递过报告单时,借着纸张的遮挡,悄悄塞了张折叠的小纸条到我手里。
动作隐蔽得像是特务接头。
我下意识握紧纸条,心脏狂跳。
检查结果没问题,就是普通肠胃炎,注意饮食就行。陈默用正常的音量说,然后压低声音,几乎是用气音:回家再看。小心。
我点点头,把报告单和纸条一起塞进包里,起身离开。
走出医院大楼,阳光刺眼。我坐进车里,锁好车门,这才颤抖着手打开那张纸条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陈默工整的笔迹:
你第四任上周出狱了,有人给他打了二十万。小心。
第四任。赵东。那个家暴男,那个用烟头烫我肩膀、打断我两根肋骨、离婚时威胁要杀我全家的男人。
出狱了。
有人给他打了二十万。
二十万,对刚出狱的赵东来说,是巨款。谁能给他?为什么给他?
答案呼之欲出。
我握着纸条,手抖得厉害,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。试了三次,才终于启动车子。引擎轰鸣,我却不知道该往哪开。
回家?那个三百平的豪华牢笼?
去公司?那个快破产的烂摊子?
我靠在方向盘上,深呼吸,强迫自己冷静。
林晚,你不能慌。慌了就输了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地图,输入赵东当年登记的家庭住址——那是我们结婚时租的房子,在城郊一片即将拆迁的棚户区。离婚后他搬回去了,后来入狱,房子应该还在。
导航显示距离三十公里。我踩下油门,朝着那个方向开去。
一路上,脑子乱糟糟的。我想起赵东打我的样子——眼睛充血,嘴角扭曲,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想起他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,说再动手就剁手。想起我带着女儿东躲西藏的那三个月,晚上不敢开灯,听到脚步声就发抖。
那些我以为已经淡忘的恐惧,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,淹没我。
开了四十分钟,到达那片棚户区。果然快要拆迁了,大部分房子已经搬空,窗户破了,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“拆”字。街道狭窄,垃圾堆得到处都是,空气里有股腐烂的味道。
赵东家的房子在巷子最深处。我把车停在巷口,没敢开进去——太显眼了。下车,步行往里走。
午后的阳光被两边的破楼切割成窄窄的一条,照在坑洼的路面上。四周很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声。我越走越慢,心跳越来越快。
走到那扇熟悉的铁门前。门关着,门锁锈迹斑斑,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了。但我注意到,门把手上没有灰尘——有人摸过。
我站在门前,犹豫了几秒,然后转身想走。
就在这时,眼角余光瞥见巷口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,正朝这边看。
距离有点远,看不清脸,但那身形……太像赵东了。粗壮,微驼,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——那是当年我反抗时用椅子砸伤他腿留下的后遗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