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九点,我站在镜子前,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。
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脸上化了淡妆,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——刻意选了不会显得攻击性太强的颜色。眼睛下方用了遮瑕膏,但没完全盖住黑眼圈,正好营造出一种“备受打击但依然坚强”的视觉效果。很好,受害者形象满分,女战士气质七分,剩下的三分留给等会儿的临场发挥。
苏晴站在我身后,帮我整理衣领,语气担忧:你真要这么干?开记者会?那些记者吃人不吐骨头的。
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嘴角上扬十五度,眼神坚定但不强硬:不然呢?任由他们往我身上泼脏水,然后躲在陆沉背后装可怜?苏晴,我装了十五年可怜,装够了。
苏晴叹了口气:我知道。但你准备的那些东西……你确定要全部公开?那些离婚协议,财产明细,银行流水……等于把你的隐私扒光了给人看。
我转身看她:我的隐私早就被扒光了。现在要做的不是遮羞,是清创。把烂肉挖掉,伤口才能愈合。
苏晴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:林晚,你变了。
变狠了?我问。
变清醒了。苏晴拍拍我的肩,走吧,我陪你去。车子在楼下等着。
记者会安排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会议室。规模不大,只邀请了二十几家媒体——都是苏晴筛选过的,相对客观,不会刻意刁难。但我知道,现场肯定混进了想看笑话的人,或者……陆沉安排的人。
走进会议室时,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。我微微眯眼,适应光线,然后走到讲台后站定。没坐,站着显得更有力量感。
台下坐满了人,长枪短炮对准我,眼神各异:好奇,同情,怀疑,幸灾乐祸。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几张熟面孔——张晋公司旗下的自媒体人,江浩某个妹妹的闺蜜,还有几个疑似水军账号的线下真人。很好,敌我阵营一目了然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口,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:感谢各位今天到场。关于最近网络上对我的不实指控,我将在此做出正式回应。
讲台旁边,六个厚厚的文件盒一字排开,每个都贴着标签:婚姻一、婚姻二……一直到婚姻六。第七个位置空着,留给现在的这场戏。
我打开第一个文件盒,取出公证文件、财产分割明细、银行流水复印件,举起来让记者拍照:我的第一段婚姻,持续两年三个月,离婚时我二十三岁。我们共同财产只有一套三十平的出租屋,存款一万二。离婚协议写明,我净身出户,只带走自己的衣物和书籍。这些是公证处盖章的文件原件。
台下响起一阵低语。闪光灯闪得更密集了。
第二个文件盒:第二段婚姻,七个月。我收到过一枚三克拉黄钻戒指,离婚时已归还。除此之外,江浩先生赠送的所有首饰、衣物、包包,离婚时全部返还。这是当时双方签字的物品清单,有律师见证。
我一张张展示文件,语气平稳,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。第三段婚姻的房产分割明细,显示我只拿了房子估值的一半,而且那房子后来跌价了,我实际亏了钱。第四段婚姻的验伤报告和警方记录,证明我是家暴受害者。第五段婚姻的债务协议,显示我帮赌鬼前夫还了五十万债。第六段婚姻的报警回执和法院判决书,证明我是诈骗案的受害者。
六个盒子,六段失败的人生,像六具尸体一样摊开在阳光下,供人检视。
证据展示完毕,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连最想搞事的记者都闭上了嘴——铁证如山,再质疑就是打自己的脸。
我放下最后一份文件,抬头看向镜头,眼神直视,不躲不闪:如果靠婚姻敛财,我现在应该住在豪宅里,开豪车,全身名牌,而不是自己创业还债,住在普通的公寓里,每天为公司的生存发愁。
台下有人举手。是某家知名媒体的记者,问题尖锐:林女士,我们理解您出示的证据。但您如何解释七次婚姻?普通人经历一两次失败可能就会谨慎,您连续七次,这本身是否说明您在择偶或经营婚姻方面存在问题?
这个问题在我预料之中。我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:也许……我只是太渴望被爱了。
镜头推近,给我泛红的眼眶一个特写。
我继续说,声音更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:父母离异早,我从小跟着妈妈生活,很没有安全感。总想着,如果能找到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,有一个完整的家,我的人生就圆满了。所以每一次,我都全身心投入,相信对方是那个对的人。哪怕后来发现错了,也总想着,下一次,下一次一定是对的。
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一滴,我抬手擦掉,动作很轻,显得脆弱又坚强:现在我知道了,渴望被爱没有错,但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,是错的。所以我开了公司,自己赚钱养家养女儿。婚姻不再是必需品,而是可选项——只有当我自己足够完整时,才有资格去选择一段健康的关系。
这段话半真半假。真的部分是我的确渴望被爱,假的部分是我早就对婚姻绝望了。但现在需要的是博取同情,是扭转舆论,是把“七婚敛财女”的形象洗白成“渴望真爱却屡屡受伤的坚强女性”。
效果很好。我看到好几个女记者在擦眼角,连那个提问的男记者表情都柔和了些。
记者会持续了四十分钟。后面几个问题相对温和,我都一一作答,态度坦诚,不回避任何过去的失败。结束时,我对着镜头深深鞠躬:感谢各位听我说话。我的过去无法改变,但我的未来,我会自己负责。
掌声响起来,不算热烈,但真诚。
走出会议室时,苏晴快步跟上,低声说:效果不错。晚上报道风向应该会逆转。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直到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,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瘫在后座上,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
苏晴从副驾驶回头看我:还好吗?
我闭着眼:演得我快虚脱了。你说那些记者信了吗?
一半一半吧。苏晴说,不过够了,舆论风向能转过来就行。接下来看陆沉怎么接招。
他会很高兴的。我睁开眼睛,看着车顶,觉得我表现得很好,既维护了他的面子,又显得依赖他。完美妻子,完美受害者。
果然,回家路上,陆沉的电话就打来了。
晚晚,我刚看了直播回放。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,你太棒了,表现得特别好。晚上我回家做饭,咱们庆祝一下。
我说好,挂了电话。
苏晴挑眉:庆祝?庆祝你把自己扒光了给人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