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去深圳出差的第三天夜里，我的肚子开始造反了。

不是那种普通的吃坏东西的绞痛，是那种仿佛有只章鱼在胃里开摇滚演唱会，触手狂舞，电吉他轰鸣，主唱还在我肠子里嘶吼“毁灭吧世界”的剧痛。我蜷缩在三百平大平层的客厅地毯上，感觉自己像条被扔上岸的鱼，张嘴喘气，却吸不进半点氧气。

真会挑时候。我在心里骂，早不痛晚不痛，偏偏挑陆沉不在家、女儿住校、连个能打电话的邻居都没有的深夜痛。我这运气，买彩票估计能中头奖——反向的那种，倒贴钱给彩票站。

痛到视线模糊的时候，我本能地去摸手机，手指抖得像帕金森晚期，解锁屏幕都费了老大劲。通讯录里，陆沉的名字排在最近联系人的第一位，我下意识就拨了过去。
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忙音。

那种冷漠的、机械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忙音，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已经疼得冒汗的额头上。

我挂断，再拨。

这次直接提示：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

关机。

凌晨两点，他关机。

是睡了，还是……在做什么不方便接电话的事？

疼痛和怀疑像两把锤子，左右开弓敲打着我的神经。我趴在地毯上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——一半是疼的，一半是气的。气自己蠢，气自己都痛成这样了，第一反应还是找他。

林晚，你真是没救了。我在心里骂自己，前六次教训还不够吗？陈默在你急性阑尾炎时在酒吧嗨，江浩在你食物中毒时在陪妹妹逛街，张晋在你高烧四十度时在和小三开房，赵东更绝，你痛经痛到晕厥，他说你矫情。现在第七任，历史重演，完美复刻。

可我偏偏，偏偏还是拨了那个电话。

像巴普洛夫的狗，听到铃声就流口水。我是听到婚姻的铃声，就下意识寻求依靠——哪怕那依靠是根烂稻草，一拉就断。

疼痛再次袭来，这次更猛，像有人拿着电钻在我肚子里施工。我眼前发黑，几乎要晕过去。求生欲战胜了自怜，我颤抖着手，拨了120。

救护车来得很快，鸣笛声在寂静的深夜刺耳得像末日警报。我被抬上担架时，意识已经有点模糊，只记得抓着护士的手说：帮我……给我朋友发个定位……

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再醒来时，人在医院急诊室。惨白的灯光，消毒水的气味，旁边病床上躺着个醉酒呕吐的大哥，另一边是个摔断腿的老太太在呻吟。人间疾苦大荟萃，我这急性肠胃炎在里面都算轻伤。

护士正在给我换点滴，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去，像在给我沸腾的血液降温。我睁开眼，声音嘶哑：几点了？

凌晨三点。护士看了眼手表，家属呢？怎么没见人？

出差了。我说。

护士哦了一声，眼神里多了点同情。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，前六次进医院时见过太多次——女人独自看病，要么单身，要么婚姻不幸。我两样都占全了。

点滴打了一半，疼痛缓解了些。我摸出手机，屏幕碎了条缝，大概是摔的。解锁，看到苏晴发来的微信：你在哪家医院？我马上到。

我发了定位过去。

然后点开陆沉的聊天窗口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我昨晚发的“注意安全”，他回了个“晚安”的表情包。往上翻，全是这种没营养的对话，像两个AI在例行公事。

我盯着那个“晚安”的表情，一只卡通小熊抱着枕头，憨态可掬。发这个表情的时候，他在干什么？在酒店睡觉？在和周婷通话？在计划怎么让我“自然消失”？

越想越冷，我拉高被子，把自己裹成一团。

护士又进来了，手里拿着张单子：林女士，有位周小姐帮您预缴了五千押金。这是缴费单，您收好。

周小姐？

我猛地睁大眼睛，脑子嗡的一声。

哪个周小姐？护士递过单子，签名处是娟秀的两个字：周婷。

娟秀得像她的人一样，看起来温柔无害，实则藏针。

周婷女士，她说您先生委托她来的。护士补充道，眼神里带着点羡慕，您先生真贴心，人不在还安排朋友照顾您。

贴心？

我差点笑出声。是贴心，贴心得在我病得快死的时候，让前女友来付钱，生怕我不知道他俩还有联系。

一股火气从胃里窜上来，混合着未消的疼痛，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。我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，血珠瞬间冒出来，滴在雪白的床单上，像几朵小小的红梅。

护士吓了一跳：您干什么！

我没理她，赤脚跳下床，踉跄着冲出病房。医院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，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面上，反射出我狼狈的身影——穿着病号服，头发凌乱，脚上没鞋，手背还流着血。

急诊大厅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值班护士在打瞌睡，还有一个醉汉靠在椅子上说胡话。我四处张望，没看到周婷，没看到任何像她的人。

她来了，付了钱，走了。

像完成某个任务，打卡下班。

而我，像个傻子一样，穿着病号服站在这里，像个被耍的猴。

护士追了出来，拉着我要回病房。我没反抗，任由她拉着走。经过大厅的玻璃门时，我瞥见自己的倒影——苍白，憔悴，眼神空洞，像个女鬼。

回到病房，重新扎上针。护士一边处理我手背的伤口，一边念叨：有什么事好好说，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。

我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只张牙舞爪的怪兽。我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没有称呼，没有寒暄，只有一行字：

他和我在一起。你永远只是替补。

下面附着一张图片。

我点开。

深圳某酒店的浴室镜子，雾气朦胧，镜子里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。一个高大，是陆沉的身形轮廓；一个纤细，长发，依偎在他身边。镜子边缘，还能看到散落的女士内衣，和两个红酒杯。

拍摄时间是半小时前。

也就是说，在我痛得死去活来打他电话的时候，他在酒店，和周婷，在浴室，喝酒，调情，或者……做更亲密的事。

而我，像个傻子一样，痛到晕厥前还在期待他的回应。

我盯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，缓缓地，慢慢地，蹲了下来。

不是哭，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