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霄在一旁看着,“好符。”
我将符纸覆于井口,以桃木钉固住。
井下传来凄厉尖啸,又戛然而止,似被生生扼断。
“可以了。”逐霄试了试绳索,“我送你下去。”
她将绳索在我腰间系牢,打了个复杂的结。“记住,见灯即斩,莫恋战,莫回头。斩断牵连,立刻扯绳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我,从自己发间取下桃木簪,别在我髻上。
“戴着。”她指尖拂过簪身,“沾了我的气息,井下那些东西,会忌惮些。”
我抬手摸了摸木簪。
她退开一步,让出井口。“去吧。”
我深吸气,握住绳索,攀上井沿。井下黑暗浓稠如墨,寒意顺着井壁丝丝漫上。
“逐霄。”我唤她。
“嗯?”
“等我上来。”我说,“给你煮粥。”
她愣了愣,随即眉眼弯起,笑容在火光里晃眼。“好。要加糖。”
我点头,纵身跃入黑暗。
下坠。
风声呼啸,井壁湿滑。越往下,腥气越浓,几乎凝成实质。
绳索放了约莫十丈,脚下忽地一空——
坠入虚无。
没有水,没有泥,无边灰雾。雾中浮动着影绰轮廓,似街巷,似屋舍,似人影,却模糊扭曲,如同隔水窥视。
这便是那座念砌的城。
我落在一条街上。脚下青石板湿漉漉,倒映雾中微光。
两侧屋舍门窗紧闭,帘栊低垂,悄无声息。远处有“行人”踽踽独行,身形虚幻,面目模糊,只重复单调动作。
挑担的永远挑担,浣衣的永远浣衣,唱曲的永远同一句词。
他们对我视而不见。
我按着腰间赤铜铃,循着铃身细微震颤,往城中心去。
雾越浓,街景愈清晰,行人面目渐可辨。我看见了青穗的阿爷,蹲在院角修剪花枝,脸上带满足的笑。
王老夫人,坐井边望着井水,喃喃瞑目;还有更多陌生面孔,男女老幼,皆沉浸在最放不下的瞬间。
悲欢离合,永无止境。
他们的念,成了筑城的砖瓦,也成了困住自身的囚笼。
城中心,悬着一盏灯。
灯座是一具盘膝骸骨,着破碎道袍。
骸骨心口插着桃木剑,剑身没入大半,只余剑柄在外。灯光青绿,幽幽照着下方。
一团巨大、蠕动翻滚的阴影,看不清形貌,只觉凶戾滔天,被光死死压住。
无数鲜红念丝从灯座蔓延,如蛛网散布全城,另一端没入那些行人心口。
这便是供养,也是枷锁。
我走近灯下。
骸骨空洞眼眶,似在望我。
它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字迹漫漶,唯最末一行依稀可辨:
“……引魂不成,反遭其噬。以此身为灯,镇此凶物于地脉之眼。
后世若有同道至此,当斩断念丝,毁灯灭影,令此城永堕虚无,再不入世。”
落款是一个“玄”字。
四十年前那道士,法号“玄”么?
我定神,抽出予我的短刃,斩断念丝。
割向最近一根。丝线坚韧,刃过之处,发出琴弦崩断般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