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穗颤着手,想碰又不敢碰。那些东西并非伤口,更像活物,在皮肤下微微蠕动。
“是念丝。”逐霄哑声道。
“他的念被抽走大半,这些丝线是残留的牵挂,连着他的魂与井下混沌。若不斩断,迟早还会被拖回去。”
“如何斩断?”
她没答,只侧过脸看向我,眼底疲惫深处,浮出一丝罕见的、全然的依赖:
我将符纸递过。贴在老者心口,青灰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。青穗跪倒在地,泣不成声。
赵宇瘫坐泥地,后怕地抹脸:“底下……到底有什么?”
逐霄缓过气,才低声道:“一座城。”
“城?”
“由无数被吞噬的‘念’构筑的幻城。
街巷、屋舍、行人,俱是生前记忆残影。它们在城中重复最放不下的时刻,浑然不觉已沦为灯油。”
她闭眼似在回忆,“城中心有一盏灯,灯芯……是一具盘膝而坐的骸骨,着道袍。”
我心头一跳:“四十年前那道士?”
“或许。”逐霄睁眼,眸色深沉,“灯下镇压着一物,我看不真切,只觉凶戾滔天。
所有念丝皆源自灯座。这整座城,恐怕都是以那盏灯为核心,抽取生人念力维持的囚笼——或说,供养的牲圈。”
王宅建在此处,井成通道。这宅子,根本就是建在入口之上。
“那……那东西为何不动你?”赵宇问。
逐霄沉默片刻,抚向腰间赤铜铃。
铃身冰冷,但细看之下,其纹路正流转着极淡微光。
“我的铃,”她缓缓道,目光与我相接,带着一种复杂的了然,“与那盏灯,同源。”
孙瞎子说你的铃和这镇子底下的东西,是相克的。
相克,或因本质相同,故而相斥。
这才是她敢孤身下井的底气。不是鲁莽,是知晓自己或许才是那把能解开死结的钥匙。
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与呼喝。
“在那边!”
“围起来!”
刀刃映着寡白的天光,直逼到眼前来。
十余名持械汉子从月洞门外涌入,领头的疤脸目色阴鸷。
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,为首的面黑微须,眼神活泛地四下瞟,是刘捕头。
“擅闯民宅,盗掘古井,人赃俱获!”疤脸冷笑,“刘捕头,您看如何处置?”
那刘捕头上前一步,视线扫过地上老者、散落的纸元宝,落在我们身上。
皮肉不笑。
“王员外乃是本镇乡贤,乐善好施,近日举家赴州府探亲,宅邸托于我等照看。
不料竟有歹人趁机作乱,更以妖术惑众,惊扰乡里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特有的粘稠压迫感。
“尔等形迹可疑,手持利刃,身染污秽,更有昏迷老者在此……是劫是杀,尚待勘问。且随我回衙门,细细分说”
逐霄没动。
她只是微垂着眼,眉梢压着一线倦意,像是走了太远的路,终于看见终点前最后一道险隘。
不是惧,是倦。
倦于这般千篇一律的、披着人皮的鬼蜮伎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