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她垂下的眼睫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有些哑,许是许久未开口。沼泽的水汽浸润了语调,听起来比平日柔软。
西南的路,像是被谁用饱蘸了湿墨的笔,在天地间重重抹了一道。
山是洇开的青灰色,轮廓软塌塌的,总隐在乳白与淡紫交织的雾气后头。
林子密得不讲道理,树冠层层叠叠,将天光筛成吝啬的碎银,洒在积了不知几尺厚的腐叶上。
路是没了,只有兽径,时断时续。
空气稠得能拧出水,吸进肺里,沉甸甸地坠着。
瘴,颜色比沼泽边缘的淡些,毒性却更缠绵,丝丝缕缕,无孔不入。
含着逐霄给的药丸,舌尖始终萦绕那缕清苦的草木气,成了这段路途挥之不去的底色。
我们已经这样走了许多日。
却因这西南的雨、雾、和密林,显得格外漫长。
起初几日,她话极少,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,红衣在灰绿色的背景里,是唯一跳脱的亮色。
却也像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余烬,透着力竭前的执拗。
我知道她累。破祠里的一剑,沼泽中的疾行与戒备,消耗的不只是气力。
夜里寻到勉强避雨的山岩下生火时,她的指尖有时会不受控地微颤。
递水囊给我时,手腕转动的弧度都透着一股滞涩的倦意。
她睡得也比以往沉,有时我守夜添柴,回头望去,见她蜷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眉心微微蹙着。
仿佛梦里也在跋涉,或与什么无形之物角力。
我看在眼里,却不知如何问出口。道经里没有教这个。
师父只说,路在脚下,心要静。可如今我的心,总忍不住系在她略显沉重的步伐上,系在她偶尔望向远山时,那空茫一瞬的眼神里。
于是只能做些笨拙的事。
比如,在她又一次用剑鞘拨开垂挂的、湿漉漉的藤蔓时,抢先一步,用袖中备好的、画过驱瘴符的枯枝将它挑开。
发现她靴底被泥浆吸得越发吃力后,开始留意那些裸露的、生着青苔的树根或稍显硬实的土埂,自己先踩上去试试。
再侧身让她过。
夜里她睡下后,我会就着将熄的火光,多画几张固本培元的安神符,悄悄叠好,趁她不注意,塞进她行囊的夹层。
她似察觉了,又似乎没有。
夜宿荒野,燃起的篝火驱不散林间渗出的阴寒。
逐霄守夜的时候多,抱剑倚树,阖着眼,呼吸轻缓,却总能在她翻身时准确递过水囊。
或在她被远处兽嚎惊动时,极淡地说一句:“尚远,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