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路并非全然死寂。
瘴雾深处,偶有异响破开黏稠的寂静。
有时是兽嚎,被层层林木与湿气滤得失了真,剥去凶蛮,只剩悠长空洞的回音。
更多时候,是悉悉索索的细响——仿佛有无数细足在腐叶下潜行,贴着潮湿的泥土,追随我们的足迹。
一次,我们途经一片死水潭。
潭水墨绿近黑,水面覆着铁锈色的浮萍,厚得看不见底。潭边泥土半掩着几具兽骨,形状怪异,不似寻常走兽。
正走着,潭中心“咕咚”一声,冒起个拳头大的泡。
紧接着,密密麻麻的水泡翻涌上来,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,正从沉睡中吐出积年的怨气。
逐霄脚步未停,只反手按住了剑柄。剑鞘与掌心相触。
我也捏紧了袖中黄符,朱砂的微涩透过布料渗入指尖。
然而那翻涌持续了半晌——最终浮上来几截缠绕着漆黑水草的骨头,便再无动静。
只有那浮萍重新聚拢,慢吞吞,贪婪地,将潭面覆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是尸气淤积,生了些魇物。”
走出很远后,她才淡淡开口。
“没什么灵智,只凭本能吞吃路过生灵的生气。”顿了顿,侧眸瞥我一眼,“我们身上带着药气,它不敢真上来。”
我回头望去。
那片死潭已彻底隐在浓雾之后,不见踪影。
唯有那股混合着铁锈与淡腥腐的气味,固执地盘桓在鼻腔深处,许久不散。
我们也曾遇见别的人。
沉默的樵夫,背着大捆柴,压着脊梁。与我们擦肩而过时,他浑浊的眼睛从乱发后瞥过逐霄背后的剑。
又迅速低下头去,脚步加快,很快消失在雾里。
结伴的行商,骡马驮着高高的货物,铃铛叮当作响,在寂静山林里敲出一串热闹的虚妄。
他们热情地邀我们同行,说前面不太平,人多好照应。
逐霄只摇头,唇角勾着疏离的弧度:“习惯独行了。”
也有一次,远远看见一队镖师押着镖车,旗号鲜明,刀鞘在日光下反射冷硬的光。
逐霄拉着我避入路旁树林,茂密的枝叶瞬间吞没身影。
等那队人马辚辚远去,她才松开手,指尖残留的温度转瞬被林间湿气夺走。
“麻烦。”她只说了两个字。
我便不问。
江湖有江湖的规则,她比我懂。有些路只能独行,有些人不必相识。
雨是这条路上的常客。
说来就来,毫无征兆。
起初林间起了风,带着湿凉的土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