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师父起的?”
她又弯了弯唇角,这次真切些,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漾开。
“倒是贴切。”
师父说过,道法自然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沾的灰。
红衣显得柔和了许多,不再是那种灼目、带刺的明烈,倒像秋末最后一片枫叶,边缘已开始褪色,却依旧固执地红着。
“该走了。”她说,“月见草还在等。”
我们沿着兽径往下走,地势渐低,湿气愈重。树干爬满墨绿的苔藓,藤蔓垂挂如帘,须臾间便置身于另一个世界。
更古老,蛮荒,连风都带着未开化般的潮润。
瘴气出现了。
薄薄、乳白的雾,缠绕脚踝,渐渐地,颜色转成淡紫,香气变得甜腻,吸入肺里,有轻微的麻痹感。
她停下脚步,从怀里取出两粒药丸。
“含着。”递给我一粒,“瘴里有毒,这药能解。”
药丸入口清凉,化开一丝微苦的草木气。麻痹感果然消退,视线也清晰许多。
水比想象中深,没到大腿,冰冷刺骨。水底淤泥吸着靴子,每一步都像在挣脱什么活物的纠缠。
瘴雾深处,开始出现影子。
飘忽——似鹿,像鸟,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扭曲的光。它们在雾里游弋,无声无息,偶尔靠近,带来冰凉的触感。
她不理会,径直往前走。
寒光在紫雾里辟开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我跟得紧,袖中罗盘又开始发烫。疯狂旋转,像迷失了方向的雀。
前方出现一片沼泽。
水色黝黑,表面浮着斑斓的油膜,在稀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。水边生着大片奇异的植物。
茎秆细长如竹,叶子却是银白色的,边缘有细密的锯齿,风过时簌簌作响。
“到了。”她停下,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“这里就是月见谷?”
“沼泽深处才是。”她指向那片银白植物,“那是月见草的伴生蕨,有它在,月见草就不会远。”
黑色水面咕嘟咕嘟冒起气泡,气泡破裂,腾起淡紫色的烟雾。烟雾里,缓缓升起一座……岛?
不,不是岛。
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脊背。
漆黑,布满皱褶与苔藓,缓缓拱出水面,带起滔天的泥浪。浪花里夹杂着白骨
兽骨,人骨,大大小小,有的完整,有的碎裂,全都被泥浆包裹,泛着阴森的白。
脊背继续升高,露出两侧……是肋骨的形状。
一根根刺出水面,围成森然的囚笼。肋骨间缠绕着银白色的藤蔓,藤上开满细小的、六瓣的白花。
每一朵都散发着清冽的、近乎月光的微芒。那是月见草。
成千上万朵,在巨兽的骸骨上绽放,将这片死亡沼泽映成一片温柔而诡谲的银白。
她望着那片花海,眼神复杂。
有渴望,有释然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哀伤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月见草不长在土里,长在‘未瞑目’的尸骸上。”
原来治愈的良药,需从最深沉的死亡中汲取生机。
这世间的因果,总是这样残酷而公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