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闭眼。
瞳孔映着那过于粗暴的光明,一眨不眨。直到泥像坍塌、藤蔓碎成齑粉、最后一点灯盏坠入泥潭。
灰烬缓缓沉降,落在肩头发梢,带着死火特有的苦味。
收剑回鞘,动作比平日慢了半分。剑身完全没入剑鞘时,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——不知是剑在叹,还是她在叹。
我上前半步,指尖轻轻拂去她肩上一点灰白。青衫与妇人髻角一点点没入污浊,像被时间本身消化。
她转身,脚步顿了顿。我伸手扶她,触到她手臂时,才发觉布料下的肌肤烫得惊人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。
那双总是明烈如火的眼里,此刻蒙了层薄薄的雾,像秋晨江面上的水汽,看得见,却抓不住。
于是我吞咽下想问出口的话。
只是扶着她的手,指尖收紧了三分。
她垂下眼,视线落在我手上。
我的手指因为常年握笔画符,指节处有薄薄的茧,此刻正紧紧扣着她的手臂,指腹陷入衣料,留下浅浅的凹痕。
“松一点。”她忽然说,“疼。”
我一怔,慌忙松了些力道。
她却反而握住了我的手。
掌心相贴,她滚烫,我冰凉。
热度像活物,顺着血脉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口,在那里慢慢蜷缩起来,成了一团小小的、不熄灭的火。
“这样就好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然后拉着我,往祠外走。
天光倾泻下来,已是薄暮时分。
她松开我的手,走到路边的石墩旁坐下,背靠着斑驳的墙壁,闭了闭眼。
在光下显得苍白。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下,反而显出几分脆弱。
我取出水囊递过去。
她接过,仰头喝了几口。喉结滚动,红痕也跟着起伏。比在祠内时淡了些,被白光灼过,随着泥像的坍塌而褪色。
“那东西,”我坐到她身侧,“到底是什么?”
“吃‘念’的。”她拧紧水囊,递还给我,“执念,遗憾,未竟之事……对它来说都是灯油。”
顿了顿,又补充:“人死了,念还悬着,就成了它的食粮。”
所以书生捧着空盏,妇人掌心燃着无形的火。
都是被吃剩的残渣。
风穿过林梢,带着清冽的草木气。她额角汗湿的碎发贴在颊边。
我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拂开,指尖将要触及时,又停住了。
她侧过脸看我。
目光很静,像深秋的湖面,不起波澜,却映着天光云影,清晰地映出我的迟疑。
“想问什么?”她开口。
“……你的名字。”
她怔了怔,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,近似无奈。
“逐霄。”她说。
磁针跳了跳,指向她,又缓缓移开,最终定格在南方——那片沼泽与瘴雾的方向。
“栖迟。”我报上自己的名字,“衡门之下,可栖迟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:“栖迟。”
两个字在她唇间滚过,音调放得缓,有种说不出的意味。是咀嚼,又像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