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线索在脑海里翻搅、碰撞:
泥胎塑我骨。
香火养我魂。
空白的灯盏。
枯藤白花。
微笑的头颅。
像散落一地的碎瓷片,只差最后一点契机,就能拼凑出完整的纹路。
可那契机是什么?
空白的凹陷,此刻在我眼中,竟便成某种贪婪的、等待被填满的“口”。
不是用油脂,用火光。
是用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
书生空盏里缺的,恐怕不是灯油。是未竟的诗文?
是折损的功名?是寒窗十年化作的一捧不甘的灰烬?
妇人无灯的掌心,等待的也不是烛芯。是远行未归的良人?
是早夭孩儿的一声“娘”?是岁月从她生命中硬生生剜走、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来的那块空缺?
这些缺失的、悬停的、未曾圆满的“东西”……才是这泥塑,这祠堂,真正想要吞吃的“供养”!
念头明晰的刹那,香灰无风自动,从梁上簌簌飘落。
泥塑肩头那歪斜的灯塔顶端,一盏原本熄灭的灯,芯子处,“噗”地冒出一丁点幽蓝的火星。
亮了。
只有豆大一点光,幽蓝得渗人,不像照明,倒像一只缓缓睁开的、非人的眼睛。
紧接着,它下方另一盏灯,也跟着幽幽亮起。然后是第三盏,第四盏……光焰次第向下蔓延
每一盏灯亮起,泥塑身上那股无形的“吸力”似乎就强上一分。
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脑海中某些飘忽的思绪——关于师父云游未归的担忧,关于前路茫然的些微惶惑。
都被无形的蛛丝牵扯,隐隐要向那泥塑流去。
像溪水归渊,带着某种了然的倦意。
原来“遗憾”是这样轻的东西。轻到察觉时,已飘出很远。
我闭上眼,咬破舌尖。
腥甜漫开,神思一清。那些被牵动的念顿时断了线,沉沉落回心底。再睁眼时,看见的却是她——
红痕在这一片幽蓝光晕里,陡然变得刺目。
皮肤下蛰伏的脉络,如今仿佛活了过来,鲜红得近乎滴血,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蜿蜒扭动。
正奋力扎向更深处,同时又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灼烧、排斥。
泥塑空白的“脸”,微微转向她。
空白凹陷处的光影,微妙地偏移了焦点。所有幽蓝的灯光,也随之向她倾斜、汇聚。
它“看”向的,不再是我模糊的忧思。
是她的“念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