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歌声是丝线,湿漉漉缠过来,从耳道钻进颅骨,一圈圈绕紧思维的轴。
不似人喉所能及的音域,更像陶埙与骨笛的合鸣,在朽木与苔藓间摩擦出沙哑的涟漪。
每一个尾音都拖得很长,长得要断气时又颤巍巍续上,听久了,心跳也跟着那起伏放缓、拉长。
她停在半塌的门槛前。
赤铜铃静悬腰间,哑了。不是不响,是声音被那歌声吞了,石子投进深潭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。
“祠里供的不是神"
跨过门槛,视线陡暗。陈年香灰堆积出的、密不透光的浊色。空气凝成黏稠的胶质,每吸一口,肺腑都沉一分。
我们走近时,歌声停了。
死寂。
来得突然,反而让耳膜嗡嗡作响。沉沉地淤在肺腑间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是从极远处传来,闷闷的,每一下都砸在棉絮上。
视线缓慢适应,隐约勾勒出祠内的轮廓。
正中央是一座泥塑,等人高,盘腿坐着。五官的位置被粗糙地抹平,只留下一片凹陷的、黏土原本的褐黄色。
没有面目,没有神情,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更慑人。
仿佛所有走近的视线都会坠进去,被那片虚无无声地消化、吞噬。
灯盏层层叠叠,从它脚底攀缘而上。油脂半凝,在昏暗里泛着尸蜡般的浊黄。
密密麻麻,不像供奉,倒像是某种寄生的、汲取养分的赘疣。
若这些灯悉数点燃,这尊泥胎会变成什么?
一株燃烧的畸树?一座自焚的灯塔?还是……一具在火光中获得虚假生命的、笨重的偶?
这念头让我喉头发紧。
她的气息很稳,就在我身侧半步。按在剑柄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,是这凝滞里唯一紧绷的线条。
泥塑面前摆着三个蒲团。
蒲团已经很旧,草茎断裂,露出底下暗红的衬布。其中两个蒲团上,坐着人。
或者说,曾经是人。
左边是个书生,青衫半朽,露出底下森白的骨。骨头上没有肉,却缠绕着细细干枯的藤蔓,开着米粒大的小白花,一颤一颤。
可骨殖本身是死的,死得透透的,那点可怜的“生机”只攀附在表面,更衬出内里的空洞。
他双手捧着的空盏,边缘磨损光滑,是被无数个同样姿势的日夜磨出来的。
妇人更诡谲。
脖颈断口平整得异常,没有血污,只有一层干涸发亮的膜。
膝上的头颅闭着眼,嘴角笑意僵硬,沉浸在永不醒来的梦境里。
她虚捧的双手上方,空气有极细微的扭曲,蒸腾的热浪,隐约构成一盏灯的轮廓
无形的、等待被填充的灯。
他们是被“摆”在这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