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发披泻下来,掩住半边脸颊。桃花簪搁在膝上,借着火光,我看见簪头那道裂又深了些——几乎要将花瓣剖成两半。
月光静静流淌。
我躺下,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夜空。
想起师父说过的话。
他说,这世间最重的债,不是金银,不是血仇,是“未了”。
未了的念,未了的愿,未了的悔。
它们会化成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铜钱,尸骸,一座镇子,或者一道刻在血肉里的咒文。
缠着生者,困着死者。
不死不休。
走出林子时,日头已升到山巅。金光照着连绵的群峦,云海在山腰间缓缓翻涌
山道渐窄,没入一片雾障。
雾是活的。乳白里沁着青灰,缠住人脚踝往上攀,每一步都像踩进湿冷的棉絮。
能见度不过三尺,前后左右尽是翻滚的、无声的白。连剑客那身红衣都褪成淡粉
她的铃不响了。
赤铜铃悬在腰间,哑了一般。只有偶尔,极偶尔,雾深处传来相似的叮铃声——远远的,飘忽的,像回声,又像应和。
“跟紧。”我伸手握住她袖角。
布料微湿,带着她的体温。她顿了顿,没抽开,反而反手扣住我手腕。力道不重,指尖却凉,像握着一截浸过溪水的玉。
雾更浓了。
浓到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棉絮上,弹回来,又湿又闷。脚下的路消失了,只剩高低不平的触感
有时是苔滑的石,盘虬的根……软绵绵的,带着弹性,像踩着什么在沉睡的躯体。
叮铃。
雾深处的铃又响了。
这次更近些——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
她停下脚步。
“听见了?”声音压得极低。
我点头。罗盘在袖中微微发烫,磁针左右摇摆,定不下方向。
“是‘引路铃’。”她松开我的手,拔剑。剑出鞘无声,雾却自动退开三寸,露出前方模糊的轮廓——是座桥。
悬桥。
两根藤索横跨雾渊,木板稀疏地缀着,大多已朽成灰黑。桥那头隐在浓雾里,看不真切,只隐约有檐角翘起。
叮铃。
声从桥心传来。
她迈步上桥。第一块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雾在脚下裂开缝隙,露出深不见底的渊。
风卷上来,带着土腥与某种陈年的甜腐气。
我跟上。
木板在脚下颤抖,间距时宽时窄。有时需侧身,有时需跃过整片空缺。
雾在身侧翻涌,偶尔露出渊壁——不是石,是层层叠叠、盘绕交错的根须,粗如人臂,表面布满眼睛状的疤结。
那些“眼睛”随着我们的移动缓缓转动。
空洞的,却精准地追随着每一步。
走到桥中段,铃停了。
雾骤然散去一片。
桥那头站着个人。
蓑衣,斗笠,身形佝偻。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,烛火幽幽地绿着。灯笼纸面画着一只眼——正是青蚨钱上那只,此刻半睁半闭,慵懒地“望”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