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手臂碎了。
消散。化作细密的、闪着微光的尘埃,被夜风一卷,便散得无影无踪。
头颅继续爬来,空洞的眼窝“望”着她。
她手腕微转,剑身平拍。
骤然定格,随即从内部透出光——柔和、月白的光。从七窍渗出,它便像蜡像般软化、流淌,映着天上那只眼。
“还有么?”她抬眸,望向井口。
语调平静,甚至带着点无聊。
黑暗沸腾得更剧烈了。
边缘裂出无数细密的纹路,是更多眼睛,小一些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齐刷刷睁开。
每一只眼,瞳仁里都映着我们的倒影。
千百个我们,被困在千百只非人的眼睛里。
她终于敛了笑意。
“麻烦。”
剑交左手,右手并指,在剑身上轻轻一抹。
指尖过处,剑刃沁出一线殷红,火焰般流动的光顺着剑纹游走。
整柄剑开始嗡鸣,赤铜铃跟着震颤,声音越来越急,越来越锐,最终汇成一声清越的长吟。
吟声起时,她挥剑。
剑尖没入流淌的石板,那线红光便顺着裂缝疾走,爬满整条街道。屋舍、灯笼
连同那只巨眼投下的视线——全部网在其中。
她低声念了句什么。
音节古老,拗口,带着金石相击的质感。
话音落,红光骤燃。
非人,非兽,万物破碎时最后的哀鸣。密密麻麻的眼睛齐齐闭合,边缘渗出黑色浆液。
光太烫了。
烫到黑暗一触即溃,烫到井壁开始龟裂,烫到整只眼睛像被投入熔炉的琉璃,从内部透出崩溃前的炽亮。
她站在原地,剑已归鞘。
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还在滴落那线红光——一砸在地面,绽开小小的莲花状光晕。
“该你了。”她说,没回头。
我知道她在对我说。
我从袖中取出罗盘。
黄铜盘面映着漫天炽光,磁针疯狂旋转
符纸遇铜即燃,青焰顺着磁针攀爬,注入天池。罗盘开始发烫,烫到握不住。我松手,任它悬在半空,自行旋转。
越转越快,带起细小的风涡。
有什么在生长,极细的金色丝线,从盘缘抽离,在空中交织、延展,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、繁复的符阵。
阵眼,正对巨眼瞳孔。
咬破指尖,将血珠弹向阵心。
纯粹到刺目的白光,吞没一切。街道,屋舍,提灯人,纸灯笼,全部在这片白光里溶解、消散。
像是有人用颜料覆去了一幅画错的水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