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窗外那片诡谲的景象,看着那只巨大的、非人间的眼睛,从裂缝中爬出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她侧过脸,在窗外绿光与屋内灯火的交界处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闭上眼睛”
“什么?”
“闭上眼睛。”她重复,唇角勾起熟悉,带着玩意的笑,“我数三声,你再睁开——让‘它’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‘不速之客’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跳动的光,看着她握剑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“让‘它’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‘不速之客’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她拔剑。
我也抽出了符。
剑光与符火,在这一刻,照亮了整座瞑目乡的夜。
街道在融化。
青石板成了软塌的皮,渗出粘腻的黑脂。灯笼绿焰舔舐之处,屋舍轮廓开始流溢。
瓦檐垂落烛泪般的浊浆,窗棂木纹扭成痛苦的人脸。
那只巨眼彻底睁开了。
瞳孔是口深井,倒悬在天幕。井底有什么在搅动,黏稠,缓慢,每一次翻涌都扯得整条街巷震颤。
提灯人停下了。
他们齐齐仰首,脖颈折出非人的角度。脸颊胭脂晕开,顺着惨白的皮肤往下淌,在颌尖凝成血珠。
一滴,一滴,砸进石板裂缝。
无声的嘶吼有了声音。
起初是风穿过空骨的低啸,渐渐稠密,交织成一片潮湿的耳语,千万人压着嗓子,重复同一句话:
“瞑目……瞑目……”
檐下所有纸灯笼应声转面。朱砂绘的眼珠骨碌碌转动,定格在我们身上。
她笑了。
剑尖斜指地面,赤铜铃叮铃一颤。清凌凌劈开粘稠的夜气,所过之处,绿焰猛地一矮。
“原来……”她往前踏了一步,靴底踩裂一张淌血的人脸浮雕,“是群没睁过眼的。”
剑已起。
是拂。像撷取一缕月光,又似拨开垂到眼前的蛛丝。剑光薄得近乎透明,掠过时只在空气里留下淡青的残影。
可那些提灯人僵住了。
手中灯笼纸面,齐刷刷闭合。渗出泪痕,迅速洇开,将整张纸染成漆黑。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,坠地时轻飘飘的
暗了一瞬。
唯有巨眼瞳孔深处,那团搅动的黑暗骤然沸腾。
井口开始吐出东西。
苍白的,浮肿,指节反曲成怪异的弧度。然后是头颅,湿发紧贴着头皮,眼眶是两个空洞。
它们爬出井口,顺着视线构筑的无形阶梯,一节一节,朝我们蠕动。
所经之处,空气结了霜。
她将我往后轻推半步,自己迎了上去。
红衣在霜气里翻飞,像雪地绽开的梅。剑还是那柄剑,招式却变了。
不再凌厉迅疾,反而变得极慢,极柔。
慢到能看清剑尖如何点中第一只手臂的腕骨。
柔到像在触碰初绽的花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