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讨厌被人看着睡觉。”她说,拉开门闩。
门外,整条街道的绿灯笼同时转向客栈。
无数双朱砂画的眼睛,在幽绿的光里,齐刷刷“盯”着我们。
街道中央,那根木杆上的巨大灯笼,符咒开始缓缓转动。
像一只缓缓睁开的、巨大的眼。
“那就……”老头的声音忽然贴近,就在耳后,“留下吧。”
寒意从脊背窜起。
我猛地回头——身后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些悬浮的灯笼,灯笼纸上,所有符咒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同一张脸。
无数张苍老的面孔在灯笼纸上浮现,咧开嘴,露出黄牙:
“瞑目乡……进来容易,出去难啊……”
她终于转身。
剑已出鞘三寸。
寒光映着她冷冽的侧脸,那枚赤铜铃无风自动,发出清越,一声接一声的鸣响。
每响一声,灯笼上那些面孔就扭曲一分。
剑气如霜,瞬间充盈整个大堂。那些悬浮的灯笼剧烈震颤,纸面上浮现的面孔开始崩裂
她抬手,剑尖指向最近的一盏灯笼。
“聒噪。”
千道、万道,细密的、银白的剑气如暴雨般倾泻。精准地刺穿一盏灯笼,刺穿纸面上那张扭曲的脸。
连绵的破裂声。
一个接一个炸开,白纸碎片如雪纷飞。那些面孔在碎裂前发出无声的尖叫,最终化作缕缕黑烟,消散在剑气织就的光网里。
最后只剩一盏。
飘在柜台正上方。墙上的年画纷纷脱落,被点了睛的图案在落地前便化为飞灰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,胸口插着一片灯笼的竹骨,黑色、粘稠的液体从伤口渗出,浸透靛蓝色的粗布衣裳。
瞪着眼睛,瞳孔渐渐涣散,“镇子……只是想要安宁……”却还执拗地望着门外那片绿光,“守着秘密……才能活下去……”
“用活人眼换来的安宁?”她收剑,语气冰冷,“那叫炼狱。”
老头张了张嘴,最终没能说出什么。
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
但他的身体没有倒下。
像蜡一样,从头顶开始,一点点软塌、流淌。靛蓝色的衣裳陷进融化的躯体,在地面留下一滩浓黑,散发着甜腻腥气的粘液。
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她走过去,用剑尖挑起来。
是枚铜钱。
很旧,边缘磨损得厉害,钱文模糊不清。可正面却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眼睛,瞳孔处嵌着一点暗红的朱砂。
“青蚨钱。”她低声说,“以眼为饵,引人入彀……”
惨白的脸在幽绿的光里扭曲,嘴巴张开,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手中的灯笼疯狂晃动,朱砂画的眼睛淌下“血泪”,在纸面上拖出长长的红痕。
符咒转动到了极限。
中央,缓缓裂开一道缝隙。
像一只真正睁开的眼睛。
眼瞳是纯粹的黑色,深不见底。
目光落下的瞬间,整条街道的青石板开始龟裂,裂缝中渗出粘稠的黑水,散发出刺鼻的腥臭。
她走到窗边,与我并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