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住店?”老头没抬头,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。
“两间上房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上房。”老头终于抬起眼,眼珠子浑浊泛黄,“只剩一间偏厢。爱住不住。”
我看向她。
她挑眉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拍在柜台上:“偏厢就偏厢。”
老头从柜台下摸出把黄铜钥匙,推到我们面前。钥匙上系着根红绳,绳结打得古怪。
“二楼最里间,入夜后莫出门。若听见有人敲门,莫应。若纸人说话,莫听。”
“若应了、听了呢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玩味。
老头咧开嘴,露出稀疏的黄牙。
“那便留下,替镇子守夜。”
偏厢果然很偏。
在客栈最深处,要穿过一条长长的、昏暗的走廊。走廊两侧墙上挂着些旧年画
颜色褪得差不多了,隐约看出些吉祥图案。可仔细看,那些鲤鱼、童子的眼睛位置,都被人用墨点了两个黑点。
像是……后来添上去的。
房间很小,一床一桌一椅。
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好几处,夜风钻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她点燃桌上的油灯。
灯火跳动,我看见床头贴着一张年画。
画的是个胖娃娃抱鲤鱼,本是吉庆题材。可那娃娃的脸被水渍晕开了一大片,五官模糊不清,唯有一双眼睛。
被人用朱砂重新描过,红得瘆人,正直勾勾“望”着床铺。
“啧。”她走到床边,抬手就把年画撕了。
纸背面有字。
很淡的墨迹,写着生辰八字,还有一句:“借宿一夜,以眼为酬。”
空气骤然冷了几分。
油灯的火焰猛地一矮,几乎熄灭。窗外的风声里,忽然混进了别的声音。
很轻的,像是许多双脚在走廊上拖沓走动。
她神色不变,转头看我:“带朱砂了么?”
我点头,从行囊掏出朱砂盒和一支细笔递过去。
她接过,却不画符,蘸了朱砂,径直走到墙边,在那双被描红的年画眼睛旁,又添了一笔。
就一笔,从左上划到右下,干脆利落。
像一道剑痕。
说来也怪,那笔落下,墙上原本瘆人的红眼瞬间失了神采,变得呆滞无神。
走廊外的拖沓脚步声也停了,被什么阻隔在外。
“点睛为活,破目为囚。”她将笔还给我,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,“雕虫小技。”
我接过笔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。她的手比我的暖,掌心薄茧粗糙。
“你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懂这些?”
“走江湖久了,什么腌臜事都见过点。”她转身走向窗边,透过破了的窗纸往外看。
“这镇子有意思,活人避世,死人巡街。你猜,他们在守什么?”
透过破了的窗纸,能看见镇子的街道。此刻天已全黑,白纸灯笼都亮了起来,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惨白。
而那些提着灯笼的行人又出现了。
他们依旧排着队,缓缓走着。只是这一次,灯笼上,都用朱砂画上了眼睛。
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晃动,注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。
“他们在巡夜。”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守着什么东西——或者,不让什么东西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