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来得蹊跷。
昨夜星月分明,晨起时却见山谷里翻涌起乳白,粘稠的雾气,一寸寸蚕食着青灰的石阶和苍翠的林木。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能见度便只剩下三五步的距离。
她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我噤声。
濡湿的丝絮缠绕上发梢、衣袂,带来沁骨的凉意。
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——鸟鸣被闷在厚重的帷幕后,风声也失了方向,只余耳畔留下空洞的呜咽。
“抓紧我。”她低声道,将剑鞘递到我手中。
我握住冰冷的鞘身,指尖触及上面细密的缠纹。
她的步伐明显放慢,踏得极稳,靴底碾过湿滑的苔藓,发出轻微的、黏腻的声响。
一步,又一步,忽然发现她刻意把步子放小了些。
小到我刚好能跟上。
“怕走丢?”她的声音从雾里传来,带着惯有的揶揄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出息。”她轻笑,却把剑鞘往我手里又送了送,“抓紧了,小道长。这雾吃人——专吃你这种眼神不好的。”
林木愈发蓊郁,将天光滤成沉沉的绿。苔藓爬上石阶,厚茸茸一层,踩上去绵软无声。
偶有断碑半埋在蕨丛里,碑文被岁月蚀成模糊的涟漪,只依稀辨得“止步”、“归途”几个字眼。
天地骤然开阔。
雾散时,已是暮色四合。
最后一缕乳白被晚风扯碎,我们望见山坳里卧着个镇子。
炊烟从黛瓦间袅袅升起,笔直地插入铅灰色的天空,像一根根拴着人间烟火的长线。
“今晚有瓦遮头了。”她挽了个剑花,将剑收回鞘中。那枚赤铜铃轻轻一荡,声音却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捂住了。
通往镇子的是一条青石板路。
被岁月磨得温润,缝隙里长满茸茸的青苔。路两旁立着些石翁仲,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,唯剩空洞的眼窝望着来路。
越走近,越觉得安静。
……被刻意压抑后。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,只有风声穿过石像耳廓时发出的,呜咽般的哨响。
镇口有座牌坊。
石头的,刻着“栖霞镇”三个字。字迹斑驳,边角处爬满暗绿色的地衣。
摆着个陶盆,盆里灰烬尚温,插着三柱将尽未尽的线香。
香气很怪,甜腻中带着腥气。
她停下脚步,鼻翼微动。
“镇日香。”她轻声说,“烧给午时三刻还在外游荡的东西。”
路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盏白纸灯笼。还没点亮,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纸面上隐约有朱砂画的符咒。
“要进去么?”我问,低头看罗盘。
磁针指着一个诡异的角度,不南不北,斜斜指向镇子中央。
“……罗盘不对劲。”
她凑过来看。距离很近,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,混着山野行走沾染的露水气息。
“巧了。”她说,“我也觉得那镇子不对劲,怕了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撒谎。”她伸手,很自然地替我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,“但来都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