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在第七日午后陡然转陡。
石阶像是被巨斧劈砍过,嶙峋地向上攀援,每一步都需手脚并用。
苔藓从石缝里探出湿漉漉的须,在日光晒不到的背阴处,泛着幽暗的墨绿。
她走在前面,红衣在苍翠的山色里灼灼地亮着,我低头看路,也看她踩过的石阶
那些湿润的苔藓上,清晰地印着她的足印。不大,却深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
“累了?”她回头,手搭在眉骨处,逆着光看我。
日光从她身后泼洒过来,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
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听见声音里带着惯常的、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“……还好。”我喘了口气,抓紧身旁的老藤。
她不再问,只是放慢了脚步。
山风从谷底盘旋而上,带着涧水清凉的湿意,拂过汗湿的额发。远处有瀑布的轰鸣,闷闷的。
又攀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眼前豁然开朗。
我们站在一处突出的崖台上。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,云雾在谷腰处缠绕舒卷,像是谁遗落的素白纱帛。
又被风揉皱了。
对面山峰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,偶尔露出一角黛青的岩壁,又迅速被流动的云海吞没。
她在崖边坐下,双腿悬空,红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翻飞。
“过来。”她拍了拍身侧的石面。
我走过去,小心地坐下。
崖边的风很大,吹得人衣袂翻飞,总疑心下一瞬就会被这浩荡的风卷走,坠入那片无底的云海。
她从怀里掏出水囊,递给我。
我接过,抿了一小口。山泉水清凉甘洌,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攀爬的燥热。
“你看。”她忽然指向云海深处。
我顺着她指尖望去。
云雾正缓缓散开,露出一角碧蓝得惊人的天。日光从云隙漏下,在翻涌的云海上投下巨大的、游移的光斑。
明灭变幻,时而聚拢成金色的湖泊,时而散作细碎的星子,在云雾的帷幕上无声流淌。
美得不真实。
像是梦境才会有的景象。
“我从前,”她轻声说,目光停留在那变幻的光影里,“总觉得山河就该是这样——盛大,空旷,一个人站在哪里都显得渺小。”
风拂起她颊边的碎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的侧脸在云海折射的天光里。
眉眼间的锐利被这柔光抚平了,只剩下某种沉静的、近乎神性的美。
“现在呢?”我问。
她转过头,看向我。眸子里映着云海的光,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。
“现在觉得,”她顿了顿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山河再盛大,若有个人在身边……便不觉得空旷了。”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细微的,却清晰的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