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小歇,她从怀中摸出油纸包,展开,几只白胖馒头还温着,蒸汽在晨光里洇开薄薄一层雾。
递我一个,自己已咬下一大口,动作熟稔得像早已同行半生。
我握着馒头,怔怔的。
“吃。”她腮帮微鼓,话音含糊,“观里清汤寡水,能顶几日饥?饱了,才有力气走远路。”
“你怎知……”
“猜的。”她咽下馒头,解下水囊仰头灌了几口,喉结轻轻滚动。
“你们修道的,总爱苦着筋骨,好似这般便能熬出什么真章来。”
水囊递来。我接过,小心抿入。水冽且甘,隐约有竹叶清气。
“你……”我问,“往后去何处?”
第二口馒头停在唇边。她顿了顿,慢慢咀嚼,目光投向远处田野。
风过麦浪,涌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涟漪,惊起几只白鹭,扑棱棱没入天边云絮。
“不知。走到何处,便是何处。”
“四海为家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又咬一口,“剑是饭碗,亦是家当。剑锋所指,便是衣食所在。”
光斑细细描摹她侧脸,睫毛细密,在眼睑投下浅淡阴翳。一点馒头屑沾在唇角,她自己未觉。
我伸手,想替她拂去。
指尖将触未触,她倏然转回脸。
目光撞个正着。
手僵在半空。她望着我,眼睫轻眨,未语。片刻后,极自然地抬袖,抹过唇角。
“沾了东西?”她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哦。”她转回去,继续啃馒头,“惯了。师父从前总说,我吃相如饿鬼索命,不像个姑娘家。”
我默默收手,握紧掌心馒头。
“你师父……”
她截断话头。
“很多年前的事。”
风忽疾,撩起她额前碎发,纷乱飘摇,她也不去理。
我哑然,安慰太轻,追问太重,只得低头,小口吞咽。
馒头绵软,麦香踏实。观中清寡许久,不曾尝过这般温厚的、属于人间的暖意。
“你呢?”她忽问,“信已送到,该回师门了吧?”
我动作一滞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师门在何处?”
“西南。”我说,“很远。”
“多远?”
“……月余路程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问。只望着田野尽头,眼神有些空茫。
远处犬吠人声,耕牛哞叫,烟火气在晨光里蓦然浓烈起来。
我们静坐无言。
直至馒头食尽,水囊见底,日头攀至中天,在田埂上拖出两道斜斜的影子。
她起身,拍去衣上浮尘。
“走了。”
我随之背起行囊。看她理剑穗,整佩剑,指尖拂过剑鞘时有种珍重的意味,一举一动流畅如呼吸。
“你……”声音干涩得发紧,“往哪边去?”
她未答。只是抬头,望了望天。日头正好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将睫毛染成淡金色。
良久,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从眼底漾开一点涟漪,很快就散了,像投石入深潭,转眼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