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彻底照亮官道时,三十七个村民已安置妥当。
陈默办事利落,找了附近庄子上几户可靠的人家,分散着将村民安顿下来。给了银钱,留了药,嘱咐他们至少避上一个月风头。村民们千恩万谢,那个断了腿的老村长非要给谢汀云磕头,被拦住了。
“好好养伤。”谢汀云只说了这一句。
马车重新上路时,日头已升到树梢。雪后初晴,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江衾月坐在车里,手里捏着那片画着枫叶的信纸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的边缘。
纸很普通,墨也是寻常的松烟墨。但“速归”两个字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,确是义父的手笔无疑。
速归。回哪儿?霜刀盟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地方?
她抬起头,看向对面的谢汀云。他闭着眼,似乎在养神,但眉心微蹙,额角那道伤已经简单包扎过,纱布边缘渗着一点暗红。
“夫君,”她轻声开口,“孙厉那些人……会不会追来?”
“暂时不会。”谢汀云睁开眼,“洞口炸塌了,他们要从别的出口出来,至少得花半天时间清理。而且陈默留了人在附近盯着,有动静会报。”
“那月祠里……到底有什么?”
这是她最想问的。那个简陋的石祠,那尊残破的石像,还有孙厉说的“仪式”——这一切,到底是为了什么?
谢汀云沉默了片刻,从怀里取出那张柳青的地图,在膝上展开。月祠的位置被红笔圈着,旁边还有孙厉用朱砂批的一行小字,他刚才趁乱从石室里顺出来的。
“子时三刻,血祭月祠,可开天门。”
血祭。三十七个村民。
江衾月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天门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谢汀云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用活人祭祀的,要么是邪术,要么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“要么是什么?”
“要么是某种古老的仪式,用来维持某种平衡。”谢汀云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,“还记得柳青枫叶上写的吗?‘旧契有眼,无处不在’。也许月祠,就是‘眼’之一。”
江衾月想起石祠里那尊残破的石像。看不清面目,但隐约能看出是盘膝而坐的姿势。
“那尊石像……”
“像不像在打坐?”谢汀云接道,“或者,在监视。”
监视。这个词让车厢里的空气更冷了几分。
“如果月祠是‘眼’,那孙厉炸毁月祠,是为了毁掉这个‘眼’?”江衾月分析道,“可他又要血祭……这不矛盾吗?”
“不矛盾。”谢汀云说,“也许血祭是开启某个机关的钥匙,炸毁是为了彻底抹去痕迹。开启,然后毁灭——这样,就再也没人能通过这个‘眼’,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江衾月听出了话里的寒意。
开启,毁灭。三十七条人命,只是一个仪式里微不足道的祭品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她迟疑着,“我们算是坏了他们的事。孙厉背后是靖亲王,义父又让我速归……”
“你在担心。”谢汀云看着她。
“是。”江衾月诚实地说,“我担心义父。他让我速归,语气很急。但他又出现在蜀地……我不知道他是站在哪一边的。”
这也是谢汀云在想的。厉千绝,霜刀盟主,江衾月的义父。他教她武功,养她成人,却又在她身上下了那么多束缚。如今他出现在蜀地,出现在月祠附近,又急召江衾月回去——
是保护?还是清算?
“夫人,”谢汀云忽然问,“若有一日,你必须在霜刀盟和我之间选一个,你会怎么选?”
问题来得突然。江衾月怔住了。
她看着谢汀云。晨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照出他清晰的下颌线,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他在等她的答案,但眼神里没有逼迫,只有平静的询问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发干,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是实话。霜刀盟是她的根,义父是她的恩人。可这几个月,和谢汀云从互相试探到生死相托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若是我,”谢汀云忽然说,“我不会让你选。”
江衾月抬眼看他。
“我会让你不必选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“我会让霜刀盟,让靖亲王,让所有逼你做选择的人——都闭上嘴。”
话说得平淡,却字字千钧。江衾月听出了里面的决心,和某种近乎狂妄的自信。
可奇怪的是,她并不觉得他在说大话。
“夫君,”她轻声说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不仅仅是听风阁主,不仅仅是潜麟卫渊黙。能说出这种话的人,一定有更深的倚仗。
谢汀云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、伪装的笑,而是一个很淡的、带着点自嘲意味的笑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。船要沉,就一起沉。船要破浪,就一起破浪。”
他伸出手。江衾月看着那只手,掌心有茧,指节分明,还沾着昨夜战斗留下的尘土和血迹。
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他的手很暖,握得很稳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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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午时前赶回了池州。陈默安排的落脚点是一家不起眼的客栈,后院独门独院,清净,也安全。
简单梳洗后,谢汀云让陈默去查几件事:一是靖亲王最近的动向,二是霜刀盟厉千绝入蜀的具体行踪,三是月祠和“天门”的来历。
陈默领命去了。屋里只剩下谢汀云和江衾月两人。
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,两人都没什么胃口,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江衾月问,“回江南,还是……”
“不能回江南。”谢汀云说,“孙厉任务失败,靖亲王一定会有所动作。现在回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谢汀云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枯树。树枝上积着雪,偶尔有麻雀落下,啄几下,又飞走。
“你义父让你速归,”他忽然说,“但没说明地方。这说明,他不想让这封信落在别人手里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信可能被截?”
“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”谢汀云转过身,“靖亲王知道我们在查月祠,就一定知道我们会和霜刀盟有联系。你义父的信能送到我们手里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”
他竖起两根手指:“第一,送信的人本事极大,避开了所有眼线。第二……”
“第二,”江衾月接道,“这封信,是故意送到我们手里的。”
故意。让靖亲王知道,厉千绝在联系他们。
让靖亲王……去猜。
“你义父在下一盘棋。”谢汀云走回桌边坐下,“而你我,都是棋子。不同的是,有的棋子甘心被摆布,有的棋子——想自己走。”
江衾月看着他:“你想怎么走?”
“去找你义父。”谢汀云说,“但不是‘归’,是‘会’。”
一字之差,意思天壤之别。
归,是听从。会,是谈判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儿?”
“陈默去查了。以霜刀盟在蜀地的根基,厉千绝的行踪不难找。”谢汀云顿了顿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谢汀云看着她,“你留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不行。”江衾月立刻拒绝,“那是我义父,我要——”
“正因为是你义父,你才不能去。”谢汀云打断她,“若他真站在旧契那边,你去了,就是自投罗网。若他不是……那你去了,反而会让他为难。”
江衾月沉默了。她知道谢汀云说得对。义父对她有恩,但也有疑。这种时候,她的出现只会让局面更复杂。
“那我去哪儿?”她问。
谢汀云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,递给她。木牌很旧,边缘磨得光滑,正面刻着一个字:隐。
“这是?”
“听风阁在蜀地的一处暗桩。”谢汀云说,“掌柜姓方,是我父亲早年布下的线。那里绝对安全,靖亲王和霜刀盟的人都不知道。”
江衾月接过木牌。木质温润,触手生凉。
“我要在那儿等多久?”
“不会太久。”谢汀云说,“少则三五日,多则十天半月。我会定期传信给你。”
“要是……你没传信呢?”
谢汀云看着她,眼神很深:“那你就拿着这块木牌,去找方掌柜。他会安排你离开蜀地,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这是最坏的打算。江衾月听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