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,”中年男人抬起头,“外面那些蹄印,处理干净了吗?”
“处理了。我们涉水过来的,桥没走。”
“很好。”中年男人站起身,走到石室一角。那里堆着几个木箱,他打开其中一个,里面是码放整齐的、黑色的块状物。
“炸药……”江衾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。
谢汀云点头,眼神凝重。
中年男人合上箱子,对那两人说:“等仪式结束,就把这里炸了。记住,要炸得干净,一点痕迹都不能留。”
“那这些村民……”
“一起。”中年男人说得很平淡,“他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,留不得。”
石室里沉默了。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三人脸上投出摇曳的阴影。
“可是……”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“三十七条人命……”
“三十七条命,和整个‘旧契’比起来,算什么?”中年男人冷冷地说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越界者死,窥秘者死。他们闯进月祠,就是自己找死。”
年轻人不再说话。
中年男人挥挥手:“去准备吧。子时准时开始。”
两人退下。石室里只剩下中年男人一人。他重新坐回桌前,看着地图,手指在月祠的位置轻轻摩挲,低声自语:
“柳青啊柳青,你逃了这么多年,最后还是得回到这里。可惜,你看不到了……”
他叹息一声,吹熄了一盏油灯。
石室里暗了一半。
缝隙外,谢汀云拉着江衾月,悄然后退,退到一根钟乳石后。
“听见了?”他低声问。
江衾月点头,手心全是冷汗:“他们要炸了这里,还要杀了所有村民。”
“子时开始。”谢汀云看了看天色——虽然在地下看不见天,但他能估算时间,“离子时,最多还有半个时辰。”
“我们怎么办?”
“救人。”谢汀云说,“但要先找到炸药的位置,解除隐患。”
“怎么找?”
谢汀云没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粉末在掌心,轻轻吹向祠堂方向。粉末很细,在空气中几乎看不见,但飘到油灯光照的范围时,微微反了一下光。
“跟着光走。”他说,“炸药一定有引线,引线为了防潮,会涂特殊的油。这种粉末能粘在油上,反光。”
江衾月定睛细看。果然,在祠堂地面的几处,有极细微的、蛛丝般的反光,一直延伸到祠堂后面,那些木箱的位置。
“我去处理炸药。”谢汀云说,“你去救村民。记住,别硬拼,制造混乱,趁乱带人往外跑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谢汀云把火折子塞给她,“出去后,别回头,一直往东跑。天亮前,应该能到官道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谢汀云打断她,看着她,眼神在黑暗中格外明亮,“江衾月,信我。”
江衾月怔了怔,然后点头:“我信。”
“好。”谢汀云握了握她的手,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江衾月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短刀和火折子,朝村民的方向摸去。
祠堂后,油灯还亮着。那两个黑衣人守在村民旁边,一个在打盹,一个在磨刀。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寂静的溶洞里格外刺耳。
江衾月计算着距离。从她藏身的位置到村民那里,大约十丈。中间没有遮蔽,一旦冲出去,立刻就会被发现。
她需要时机。
正想着,那个磨刀的黑衣人忽然站起身,朝祠堂这边走来。他似乎是内急,走到一根钟乳石后,解开了裤子。
打盹的那个还在睡。
就是现在。
江衾月像一道影子,从藏身处掠出,几步就到了村民中间。村民们看见她,眼睛瞪大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她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拔出短刀,开始割离她最近的一个村民手上的绳子。
绳子很粗,割起来费劲。才割到一半,那个磨刀的黑衣人回来了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江衾月。
“什么人!”他大喝一声,拔刀冲来。
江衾月来不及割完绳子,一把拉起那个村民,把他往洞口方向推:“跑!”
村民踉跄着跑了几步,但脚被绑着,跑不快。其他村民也挣扎着想站起来,场面顿时乱了。
打盹的黑衣人也醒了,见状立刻拔刀,和同伴一起围向江衾月。
江衾月握紧短刀,背靠石壁,盯着两人。她学过杀人技,但一对二,还是两个训练有素的杀手,胜算不大。
但她的目的不是杀人,是拖时间。
“女人?”一个黑衣人看清她的脸,愣了一下,“你是谁?怎么进来的?”
江衾月没回答,而是突然扬手,把火折子朝他们扔去。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砸在一个黑衣人脸上,火星四溅。
那黑衣人下意识地闭眼挥挡。就这一瞬间,江衾月动了。
短刀划过,不是攻人,而是割向另一个黑衣人腰间的皮囊。皮囊割破,里面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有绳索、铁钩、还有一些瓶瓶罐罐。
罐子摔碎,里面的液体流出来,碰到火星,轰地燃起一小片火。
“小心!”黑衣人大喊。
火不大,但足够制造混乱。江衾月趁乱冲到村民中间,继续割绳子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她的手很快,刀刃锋利,绳子一根根断开。
但黑衣人也反应过来了。他们绕过火堆,一左一右包抄过来。
江衾月把割开绳子的村民往洞口推:“快走!别回头!”
村民们互相搀扶着,跌跌撞撞地往外跑。但洞口窄,一次只能过一两人,速度很慢。
一个黑衣人追向村民,另一个则挥刀砍向江衾月。
刀光在油灯下泛着寒光。江衾月矮身避开,短刀上撩,划向对方手腕。黑衣人撤刀格挡,两人刀锋相撞,溅出几点火星。
力量悬殊。江衾月被震得后退一步,虎口发麻。
黑衣人趁机抢攻,刀势凌厉,招招致命。江衾月只能勉力招架,步步后退。
另一边,那个追向村民的黑衣人已经抓住了跑在最后的一个老妇,刀架在她脖子上:“再跑,我就杀了她!”
村民们停住了。
江衾月心里一沉。
就在这时,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爆炸,是石头碎裂的声音。接着,是那个中年男人的怒喝:“什么人!”
然后是打斗声,兵刃碰撞声,急促的脚步声。
黑衣人们都是一愣。江衾月抓住机会,一脚踢在面前黑衣人的膝弯,趁他踉跄,短刀直刺他咽喉。
黑衣人侧身避开,刀锋擦着脖子划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他大怒,挥刀猛砍。
江衾月正要格挡,忽然一道身影从祠堂方向掠来,剑光一闪——
黑衣人的刀脱手飞出,钉在石壁上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个血洞。
谢汀云收剑,拉起江衾月:“走!”
“炸药呢?”
“处理了。”谢汀云说着,看向那个挟持老妇的黑衣人,“放人。”
黑衣人犹豫了一下,但看见同伴的尸体,又听见祠堂那边越来越激烈的打斗声,终于松开了手。
老妇跌跌撞撞地跑向村民。
“快走!”谢汀云对村民们喝道。
村民们不敢再耽搁,互相搀扶着,涌向洞口。
谢汀云和江衾月断后。他们退到洞口时,祠堂方向冲出来几个人——是那个中年男人和另外两个黑衣人,三人身上都带了伤,但杀气腾腾。
“拦住他们!”中年男人嘶吼。
谢汀云把江衾月往洞口一推:“先走!”
“你——”
“走!”谢汀云转身,剑横胸前,拦在洞口。
江衾月一咬牙,转身跑出洞口。她不能留在这里拖累他。
洞外,月光依旧清冷。村民们已经跑出一段距离,但速度不快。她追上去,带着他们往东跑。
跑出几十丈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石头崩塌的声音。
她回头,看见洞口的方向,腾起一片烟尘。
“谢汀云……”她喃喃道,转身就要往回跑。
就在这时,烟尘中冲出一道身影——是谢汀云。他浑身是土,额角流血,但还站着,手里还握着剑。
他追上来,拉住江衾月:“没事,我把洞口炸塌了,他们暂时出不来。”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小伤。”谢汀云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快走,他们可能会从别的出口追出来。”
两人带着村民,继续往东跑。月色下,一群人在雪地里蹒跚前行,像一群逃难的难民。
不知跑了多久,天边开始泛白。
前方出现了一条官道。官道上,竟然有一队车马——是陈默,他带着人,等在那里。
“阁主!”陈默迎上来,“你们……”
“先安置村民。”谢汀云打断他,“找个安全的地方,让他们躲一阵子。”
“是。”
村民们被安置到几辆马车上。那个腿断的村长被抬上车时,拉着谢汀云的手,老泪纵横:“恩人……谢谢恩人……”
谢汀云摇摇头,示意他好好养伤。
安置妥当后,陈默才低声汇报:“阁主,您让我查的事,有眉目了。那个中年男人,是靖亲王麾下的一个暗桩头目,叫孙厉。专门处理‘越界者’。”
“靖亲王……”谢汀云眼神一冷,“果然是他。”
“还有,”陈默看了眼江衾月,“霜刀盟那边也有动静。厉盟主三天前离开了总坛,去向不明。但我们的人查到,他最后出现的地方……是蜀地。”
蜀地。月祠。
江衾月的手握紧了。
“另外,”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今早收到的,从谢府转来的。周管家说,是给夫人的。”
信是普通的信封,没有署名。江衾月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片枫叶。
枫叶的叶脉,被描成了两个字:
速归。
是义父的笔迹。
她抬起头,看向谢汀云。他也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东边,太阳正在升起。金色的光刺破云层,照在雪地上,一片刺目的白。
前路未明,归途已召。
而真相,藏在更深的黑暗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