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衾月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“怕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但怕也要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走,会更怕。”她涂好药,收回手,“怕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规矩里,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。”
谢汀云沉默地看着她。
火光照着她的侧脸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她低着头,重新收拾药瓶,动作很轻,很稳。
“夫人,”他忽然说,“等这件事了了,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?”
江衾月怔了怔,抬头看他。
“没想过。”她实话实说,“以前总觉得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后来觉得,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,就更好了。至于具体什么样……没细想。”
“那现在想想。”
江衾月真的认真想了想。
“想要个院子。”她说,“不用太大,能种些花,养几只鸡。晴天晒晒太阳,雨天听听雨。不用算计,不用伪装,不用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不用每天醒来,先想今天要演谁。”
很简单。也很奢侈。
谢汀云没说话,只是把烤热的饼子递给她。
“你呢?”江衾月问。
“我?”谢汀云看着跳跃的火苗,“我想要个地方,能让我不用握剑。”
江衾月看着他握剑的手。指节分明,掌心有茧,那是一双属于战士的手。可这双手,也想有放下武器的时候。
“会有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谢汀云转过头,看着她。火光映在他眼里,像两簇小小的、温暖的星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会有的。”
休息了半个时辰,两人重新上路。越往西,山路越陡,林木越密。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,只能牵着马,手脚并用地攀爬。
傍晚时分,他们终于翻过一道山脊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山谷,山谷中央,竟然有个小村落。几十间木屋错落分布,屋顶上冒着炊烟。村口有条小河,河上架着木桥,桥头挂着盏灯笼,已经亮了。
有村子,就意味着可以歇脚,可以补充干粮,可以打探消息。
但谢汀云没有立刻下去。他站在山脊上,仔细观察了很久。
“有什么不对吗?”江衾月问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谢汀云说,“这个时辰,应该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。做饭,吃饭,串门。可你听——”
江衾月凝神细听。风声,水声,偶尔几声鸟叫。但没有狗吠,没有人语,没有孩童的嬉闹。
像个空村。
“下去看看?”她问。
“看看。”谢汀云牵着马,往山下走,“但小心些。”
他们没走正路,而是沿着山坡的树林往下摸,尽量不暴露身形。快到村口时,谢汀云把马拴在树上,示意江衾月原地等待,自己先摸了过去。
江衾月躲在树后,看着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木桥,伏在桥头观察了一会儿,然后闪身进了村子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天色越来越暗,村子里还是没有声音,没有灯光——除了村口那盏孤零零的灯笼。
就在江衾月开始担心时,谢汀云回来了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怎么样?”江衾月迎上去。
“村子是空的。”谢汀云说,“屋里东西都在,灶里的火还没完全灭,像是人刚走不久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每户人家的门上,都画了个记号。”谢汀云在地上画给她看——是一个圆圈,里面点了一点,像个简化的眼睛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汀云摇头,“但我在其中一户的屋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里是一小块布。布是深蓝色的,质地粗糙,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。布上沾着些暗红的痕迹,已经干了。
江衾月接过布,凑近闻了闻。
“是血。”她说。
“不止。”谢汀云看着她,“布上还有这个。”
他指着布的边缘。那里用白线绣着两个极小的字,针脚粗糙,像是匆忙绣上去的:
快走。
江衾月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警告。”谢汀云把布收起来,“村里的人不是自己走的,是被带走的。走之前,有人留下了这个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旧契的人。”谢汀云看向村子的方向,“旧契清理人,不会这么大动干戈地带走整个村子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我在村后的林子里,发现了马蹄印。很多,很新,是往西去的。”
“西边……”江衾月想起柳青的地图,“月祠的方向?”
“对。”谢汀云翻身上马,“我们得跟上去看看。”
“现在?天快黑了。”
“天黑才好跟。”谢汀云伸手拉她上马,“而且,我有种感觉……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感觉我们离真相,已经很近了。”
马匹再次奔跑起来,踏碎一地月光。
江衾月靠在他胸前,听着风声呼啸而过。她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村庄。
村口的灯笼在暮色里摇晃,像只孤独的眼睛,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。
而前方,夜色如墨,山路如蛇。
不知通向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