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,昨儿个有一队官兵过去,说是前面塌方,路堵了。”老汉比划着,“得绕道,走南边那条老路。不过那路更险,一边是山崖,一边是深涧,平时都没人走。”
官兵。塌方。
谢汀云和江衾月对视一眼。
“多谢老丈提醒。”谢汀云放下碗,多给了几个铜钱。
重新上路后,谢汀云对赶车的汉子说:“不走官道了,绕南边老路。”
汉子应了一声,调转马头。
马车驶离官道,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。路况果然很差,坑坑洼洼,马车颠簸得厉害。两旁是陡峭的山坡,树木光秃秃的,挂着冰凌。
江衾月掀开车帘往外看。山道蜿蜒,像一条灰色的带子,缠在苍白的山体上。远处层峦叠嶂,都隐在雪雾里,看不真切。
“夫君,”她忽然说,“那老汉说的官兵……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汀云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,“但这条路,确实比官道更适合‘意外’。”
山道。深涧。大雪天。
若是马车在这里坠崖,尸骨都难找。报上去,也只能说是天灾。
正想着,马车猛地一震,停了下来。
外面传来汉子的声音:“爷,前面路被树堵了。”
谢汀云睁开眼,推开车门。只见前方山道上,横着几棵倾倒的大树,树干粗壮,枝丫交错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树上的积雪还很新,不像是倒了很久的样子。
他跳下车,走到树前看了看断口。断口很齐整,是利器砍断的,不是自然折断。
“掉头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,是好几匹。蹄声急促,由远及近,转眼就到了近前。
七八个骑手,清一色的黑衣黑马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眼睛。马背上横着刀,刀身在雪光里泛着冷光。
赶车的汉子反应极快,立刻拔出腰刀,护在车前。
谢汀云没动,只是看着那些骑手。江衾月也下了车,站在他身侧,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。
为首的骑手勒住马,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,最后停在谢汀云脸上。
“谢阁主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这条路,不通。”
“谁派你来的?”谢汀云问。
“这您就别问了。”骑手说,“我们也是奉命行事。您和夫人现在掉头回去,还来得及。”
“若我不回呢?”
骑手沉默了一下,缓缓抽出刀。
“那就得罪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骑手同时策马冲来!
赶车的汉子迎上去,刀光一闪,已经和一个骑手交上了手。谢汀云将江衾月往身后一拉,自己也拔出了剑。
山道上,刀剑碰撞声骤然响起,惊飞了林间的寒鸦。
江衾月没闲着。她看准一个骑手,在他冲过来的瞬间,矮身避开刀锋,手中短刀斜刺,正中马腹。马匹惨嘶一声,人立而起,将骑手甩下马背。
但对方人太多。七八个骑手围着三人,车轮战般轮番冲击。赶车的汉子已经受伤,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,血流不止。
谢汀云一剑逼退两人,对江衾月喝道:“上车!”
江衾月会意,翻身跳上马车,一拉缰绳。马匹嘶鸣,前蹄扬起,竟硬生生掉过头来。
“走!”谢汀云跃上车辕,手中长剑划出一个弧,逼开追兵。
马车冲向来路。但没跑出多远,前方又出现几个骑手,堵住了退路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两侧是陡坡深涧。
绝境。
谢汀云看向江衾月。她也正看着他,眼神很静,没有慌乱。
“信我吗?”他问。
“信。”
“那就抓紧。”
谢汀云猛地一抖缰绳,马车不但没停,反而加速,直直朝着前方堵路的骑手冲去!
那几个骑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硬闯,一时愣住。就在马车即将撞上的瞬间,谢汀云忽然一拉缰绳,马车险险擦着山崖边缘拐了个急弯——
然后,冲下了山坡。
不是路,是近乎垂直的陡坡。马车颠簸翻滚,江衾月只觉得天旋地转,耳边全是木头断裂和风声呼啸。她死死抓住车厢内的横木,另一只手被谢汀云紧紧握着。
不知滚了多久,马车终于撞在一棵大树上,停了下来。
车厢已经散了架,马也不知所踪。江衾月从一堆碎木板里爬出来,浑身剧痛,但检查了一下,似乎没伤到骨头。
谢汀云也爬了出来,额头擦伤了一块,渗着血。他看向山坡上方,那些骑手没有追下来——这么陡的坡,马下不来。
“还能走吗?”他问。
江衾月点头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打量四周。这是一片山谷,树木茂密,积雪更深。远处有流水声,应该是有溪涧。
“得找个地方躲一躲。”谢汀云说,“他们可能会绕路下来搜。”
江衾月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,指向一个方向。
顺着他手指看去,只见山谷深处的崖壁上,似乎有个洞口。洞口被枯藤遮掩着,很不显眼。
两人对视一眼,朝那边走去。
拨开枯藤,洞口不大,但足够一人弯腰进入。里面很黑,谢汀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亮。
火光映出洞内的景象——不是天然洞穴,有人工开凿的痕迹。洞壁平整,地上铺着干草,角落里甚至有个简陋的石灶。
石灶旁,散落着几件东西:一个破陶罐,半截蜡烛,还有……
江衾月蹲下身,捡起那样东西。
是一个木牌。和她母亲帕子上绣的符号,一模一样。
木牌背面,刻着一行小字:
“西行三百里,可见旧时月。月下有故人,故人已长绝。”
字迹苍劲,墨色陈旧。
而木牌的边缘,沾着一点暗红的、干涸的血迹。
谢汀云接过木牌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向洞穴深处。
火光只能照到几尺远,再往里,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。
但黑暗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他举着火折子,一步步往里走。江衾月跟上。
走了约莫十几步,洞穴忽然开阔。眼前出现一个不大的石室,石室中央,有一具盘坐的骸骨。
骸骨身上的衣服已经朽烂,但从残片看,是普通的布衣。骸骨面前的地上,用碎石摆着几个字:
“柳青至此,路尽。”
而在骸骨的手中,紧紧攥着一片枫叶。
和义父让韩七带来的那片,一模一样。